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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起床后,姑娘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杯子里



  二十岁的姑娘就坐在我对面,委屈地扁着嘴,不管不顾餐厅里的其他人,红着眼睛情绪失控地对我讲,“当初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不就是因为觉得他是个好人,善良到连蚂蚁都不忍掐死一个,还能对我坏到哪去?可是现在呢,才不到半年,他就整天窝在寝室里打游戏,我每天要去送饭,周五要为他洗衣服,只要一个电话,我就必须随叫随到。可我不舒服,发烧到四十度,饭都吃不下一口,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他怎么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打给我?我就跟他抱怨了几句,他就大吵大嚷,‘看不惯就分手’,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面前的咖啡从温热放到冰冷,姑娘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杯子里,泡沫漾起微小的涟漪,那一定是苦涩的味道。

  去年夏末到初冬,我都住在解放碑附近一栋依山而建的高层公寓里。

  1、

  亲爱的姑娘,我坐在这里,看着你这张不需要护肤品保养就白嫩光洁的脸蛋,挂着弯弯曲曲的泪痕,心情并不好受。你让我想起自己的二十岁,和你一样的单纯无瑕,用一股飞蛾扑火的信念去爱一个人,觉得所有善良的人,在爱情里都会是好人,值得我不计回报的牺牲与付出。

  我在这里消磨时间,全靠咖啡馆下午的wifi和大杯黑咖啡,以及深夜单身公寓里的恐怖电影。电影看得越久,越不敢去洗手间,更不敢上床睡觉。整个夜晚就胆战心惊地熬过去,待到天光大亮,才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小云分手的时候,把我们都拉出来,一边胡吃海喝,一边控诉:“我操,老娘花了整个大学跟他在一起,怎么说分就分了。”

  我二十岁时迷恋的男生,特别喜欢孩子和狗。那种遇见小婴儿就要停下来抱一抱塞块糖在他软软手心里,还有特意买几根香肠去校门口喂流浪狗的细腻,是我瞬间就爱上的善良。他为人彬彬有礼,是肯用功读书的好学生,又谋一份学生会差事,做得有条有序。更重要的是,和那些有个芝麻官就觉得可以指挥一切的人不同,他组织的每一次活动,都对新晋成员照顾有加,不忍看到有人掉队,凡事亲力亲为,是深夜有人打电话请教问题都不会敷衍的好脾气。所以姑娘们总是凑在一起八卦着,“谁要是和这么好的人在一起,一定还会超级幸福的吧……”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某天下午起床后,我在洗手间湿漉漉的镜子里看到自己黄里透青的脸色,活像见鬼,顿时吓得大叫一声。

  我说:“小云你别张口闭口就老娘,这跟你的气质不符。”

  可就是这个善良的大男孩,在和我牵手的半年后,每次去超市都把手推车和购物袋交给我,生病时让我一个人冒着风雪天去医院扎点滴,吵架时把不识路的我扔在陌生的街边径直走开关了手机。在一次聚会之后,我和他走在散场的人群中,十厘米的高跟鞋让我的双脚备受折磨,笨拙缓慢地挪动,他嫌弃地都不愿牵着我的手,就那样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我哭丧着脸,追着前面那个仿佛永远也赶不上的背影。这一幕,直到可以穿着高跟鞋跑去抓贼的今天,我还是没法释怀。

  随之响起的还有门铃声。

  小云白我一眼,愣是让我把接下来想说的话给吞了回去。

  亲爱的姑娘,就像今天的你一样,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几乎呜呜咽咽了一整个晚上,眼睛红肿,喘息不顺,心里装满对爱情的问号,“那个善良的人哪去了?”我的手机,一直没有响起,我就紧握着它睡去,直到泪痕蒸发干净,手心里的振动让我马上睁开眼,屏幕上干净利落的“分手吧”,让我几天前还在构筑的和他在一起的未来崩溃瓦解。二十天后,那个善良的男孩,那个可以在同学聚会上用自己不多的钱慷慨地付掉全部账单的男孩,那个拿着班级的钥匙每天早上都准时起早开门的男孩,那个遇到朋友求助会随时两肋插刀的男孩,就在校园里招摇地牵起另一个女生的手。我的心彻底冰凉,一个对流浪狗都可以用尽温柔的人,竟然不肯分给我一点点的怜惜。

  我愤怒地走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自然卷短夹克的青年。

  “老娘为他做早饭,老娘为他洗衣服,老娘他妈的还给那傻逼织过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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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娘陪他去网吧,什么都不玩就在那边陪他,我还熬夜陪他玩。”

  那时候大家都在议论这段瞬间就“老死不相往来”的分手,迎面走来的姑娘,目光里都暗藏一种意味深长的窃喜,我猜得到那些三两个人聚在一起回避我窃窃私语的内容,大概会是“那么善良的学长,都闹到分手的地步,一定是她不好……”

  “哪个快递公司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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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的以后,我又经历了几段感情,从那些长相干干净净做人又光明磊落的男人身上,我总是期望可以得到好一点的爱情。可是经历之后才发现,原来肯为你拎包开车门连天气都要每天嘱咐的男孩子,会在qq上和别的美眉调情;原来每周末都去福利院做义工的男孩子,会对一段感情说尽谎话;原来孝顺父母慷慨磊落的男孩子,竟然会为更好的人和你分了手……我一意孤行地认为一段好的爱情,前提条件一定包括对方是个善良,孝顺,充满正义感的大男人,可是感情这回事,兜兜转转才发现,它和品质并没有预期中的那么多关联。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人肉快递公司,受花花之托请一个叫顾灵犀的小妞吃饭。请问你是顾灵犀吗?”

  “……”

  我情史单一的男性朋友,最终结了婚,频频抱怨,老婆婚前是多么通情达理的女人,他生病时,她甘心在冰天雪地里乘二十几站的公交车去给他送饭,为他打扫房间,洗馊掉的碗和袜子,日子穷苦,却也没有半点怨言。如今每当吵架,那个曾经温柔似水的女人,就披头散发地冲着他歇斯底里,“你甭想离婚,离了你那钱就都是我的,你一分都带不走!”她不愿意为他洗衣煮饭,甚至不再体味他的辛苦,偷偷在被褥最底下藏着钱,偷存在他不知道的账户里。他三十岁不到的身体,已经出现早衰的征兆,头顶的发际线后退得明显,早出晚归无止境陪客户喝酒的日子,就流过她日渐冷漠的眼皮下。我的生活圈里,被一个女人把千辛万苦积累起的身家给搞垮的可怜男人,这不是唯一的一个。

  我点一下头。

  再然后她就骂不下去了。

  几年前我们都在心底嘲笑过一个朋友,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敢轻率嫁人。男方是一毛不拔的自私鬼,聚会时钱包永远不在身上,做事也常常落井下石。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老婆出国留学的三年里,他就辞掉颇有前途的工作,一边陪读一边包揽下全部家务,在异国的冬日晚上,操着一口东北腔的英文,和印度老板背着吸尘器清扫高楼里的办公室,赚一点辛苦钱补贴家用。他们回国后,我们忽然开始嘲笑自己,这些年都在关注身边的人是否对别人温柔,却从未想过,自己才是一段感情里最该受到优待的人。

 

  再然后她就疯狂吃了起来,意面点了一份又一份,橙汁喝了一杯又一杯。我们的脑海里都在浮现那个对体重极度要求的她,一时间都没来得及反应,谁都没有阻止她。

  亲爱的姑娘,我一字一顿地和你讲,我几乎全部的爱情经历,为的是可以让你尽早懂得,不是所有善良的人,在爱情里都是好人。你可以把善良当做加分,但它绝不是评判一个恋人是否合格的标准,他对待世界的那份体贴,未必就会用在你身上。你所要做的,就是睁大眼睛,排除一切表面的虚幻,看进这个人的内心,是否腾出最温柔的一个地方留给你,再不管不顾地付出也并不迟。

  青年的名字叫阿垣,是我的闺蜜花花从前在重庆的旧识。

  这姑娘吃着吃着拍案而起,说:“这他妈的都什么玩意儿,真他妈的难吃,难吃的我都想哭。”

  亲爱的姑娘,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并不相信过来人的大道理,那些所谓“初恋熬不到结婚”的话,我骄傲得一句也听不进。现在的你,虽然泪眼婆娑地痛斥着那个差劲的男朋友,但我想你心里一定还为这感情留有回旋的余地。所以我猜大概两天后,你们就会重新和好,你会被他真挚的道歉打动,又做回那个顶着大太阳每天都乖乖去送餐的女朋友,再不久,你们也许会因为一次激烈的争吵撕破脸皮,他大发脾气暴跳如雷,你也粗暴地甩门而去。经过痛苦很久的挣扎,你终于想开,换掉手机号码,认认真真投入之后的每一段感情。我不能阻止你即将受到的伤害,只能祈祷,那些伤害过你的,未来再不会让你心寒。

  按照我的要求,我们去了南滨路上的琴妈火锅。

  说完冲到厕所,边吐边哭,吐是因为吃太多,哭却不是因为难吃。

  二十岁的姑娘,碎花裙里的你像雏菊一样清新,我闻得到比绿茶香水还芳香的味道,那是青春特有的气息,总有一天你会从你的花季走到我这里,会对从前执迷不悔的感情恍然大悟,而我只愿你此后遇到的男孩,即便辜负整个世界,也别负情于身边的这个你,也愿你一直会是爱情里的好姑娘,这世界人人都有一颗玻璃心,摔碎了就再也补不回。

  那是我第一次到重庆时,所住的国际青旅旁边的一家火锅店。之后每一次来到重庆,我都会找时间吃一次,仿佛只要坐在熟悉的地方,就能窥见初次来到的自己,隔着时光长长的落满尘埃的镜子,充满怀念地张望。

  2、

  阿垣自然不晓得我的感慨,我也并不打算对他提起。

  大嘴是我的高中同学,上次我去上海他也来听我演讲。这厮作为一个男人,居然留起了辫子。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厮的辫子居然扎在头顶。我和包子吐槽了二十遍他依旧不为所动。

  因此等待锅底沸腾的时间里,我与他之间就呈现出一种硬邦邦的尴尬。我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一半心思用来翻卷着回忆,一半智力用来明目张胆地观察阿垣,细细打量他自然蓬松的卷发,饱满的额头,以及生得距离过近的眉眼,所以他一皱眉,看起来就很凶悍。但这无损他的英俊,他挺直的鼻梁和端正的下巴看起来真是性感得要命。

  聚会就要喝酒,喝酒就喝啤酒。那天我们去静吧,有个酒叫“弄死你”。大嘴毫不犹豫点了五瓶,说是想看看这酒到底能不能弄死他。本来我们几个酒量都不算小,我也没往心里去,就给自己和包子也各点了三瓶。

  “你看什么?”阿垣突然问。

  光喝酒实在无聊,我就提议完游戏。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理科男,大嘴刷的一下从包里拿出扑克牌,一脸严肃地说:“我给你们推荐一个刺激与智慧并存的游戏。”

  我陡然从回忆中被拉出来,眨了眨眼,笑道,“看你长得还不错。”

  我和包子被他的表情吸引,满怀期待地等待他介绍这个游戏。

  “我刚才在跟花花发微信,问了她,你是哪里人。”

  这厮刷刷刷刷在桌上摆好了四张牌,我和包子继续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我家在广州。”

  他突然一拍桌子:“4*3+2*6!哈哈哈哈,你们输了!”

  阿垣笑了笑,眼神分明在说,老子不信。

  我们这才反应过来这厮居然玩的是24点!这他娘的也太欺负包子了!

  我微微有些恼怒,“要不要给你看户口本?”

  不过大嘴从头到尾就赢了这一局,喝着喝着酒没了,就喝完了我和包子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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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喝了11瓶弄死你,我还是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哈我要打给我前任,告诉她!11瓶‘弄死你’都弄不死我!”

  “你家的户口本上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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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愣,“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猜对了。”

  我和包子互看对方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读出了“这人是蛇精病吧!”的信号,但我们都没有劝住他。

  花花知道我的忌讳,想来应该什么都没有对他说。

  我们吞了一口唾沫,等待着狂风大雨的前来。

  我将半盘肥牛倒进锅里,薄薄的肉片顿时在红色的汤汁里翻滚了起来。那之后我和阿垣没有再交谈,两个人,二百分心思,全部放在了吃上面。

  只是电话一拨通,大嘴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整个对话过程平平淡淡,他也没提今天输惨的事。只是说着:“我和朋友在外头。”

 

  他问“你过得怎么样?”

  一顿饭吃到尾声,筷子停下来,我向后靠在餐椅上,一边摸着肚皮暗暗责怪自己吃得太撑,一边充满懊悔地喝着白开水。

  他说:“那就好。”

  这时,阿垣突然说,“顾灵犀,你的名字是真的吧?”

  他回:“我过的特别好。”

  “当然。”我莫名不已,“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的名字是假的?”

  没到一分钟,两个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阿垣抿起嘴来,笑了笑。

  挂了电话的大嘴说:“其实我过的一点都不好哈哈哈哈哈哈……啊……我擦!”

  他这个样子真是帅。

  还没笑完他就滚到了桌子底下。

  不是平常的那种五官端正无可挑剔的帅,而是一种充满阅历、深邃复杂的气质。

  3、

  “你几岁?”

  胡幽幽是我朋友中最正常的一个,不哭不闹不作死,只是常常去追演唱会。

  “你几岁?”

  之前的演唱会,她都是和前任一起看。

  我撇了撇嘴巴,“25。”

  今年的演唱会,她却是孤身一人。

  阿垣点了点头,“我也是。”

  她说自己还是有时会打电话把自己想听的歌和对方分享,可最近终于忍住了。

  “这么巧。”

  她说自己有时无比羡慕那些在演唱会时可以随时打给对方的那些人。

  阿垣又笑了下,25岁的他嘴角堆起两道清晰的法令纹,“为了庆祝这个巧合。不如……不如我们约明晚一起吃饭,怎么样?”

  当你想念一个人时,能够随时去打扰,而他也会给你回应,这本身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想有很多人,想念一个人时,都不知道怎么去联系吧。怕是打扰,所以才有不打扰是我的温柔,尽管这温柔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不容错辨的迟疑,而我对此充满好奇,就,答应了。

  总有些人会这样,遇到一个人满心欢喜,以为遇到命中注定,却又擦肩而过。

 

  总有些事会这样,你有着千千万万的你以为,可结局偏偏给你一个不可能。

  第二天傍晚,我早早换好了黑色Tee和紧身裤,坐在公寓门口的地垫上玩手机。

  刚开始时无话不谈,到后来无话可说,两人面对面却像在翻山越岭。

  阿垣来时我的烟瘾正犯得厉害,抱着膝盖不停地打哈欠。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经历失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想着一个人,不知道有多少人自己把自己困住走不出来。

  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妞儿,你不会是毒瘾犯了吧?”

  告别时都爱强装洒脱,告别后都在强忍想念,躲得了对酒当歌的夜,躲不了四下无人的街。

  我摇头,闷闷地说,“想抽烟。”

  热恋时我们都是段子手,嬉笑怒骂互相吐槽;失恋时我们都变矫情狗,被回忆戳地浑身疼。

  阿垣站起身,“女孩子抽烟嘴巴好臭。”

  失恋有一千万种,每个人都在等。

  我抬头,见到一张蹙眉的严肃脸。

  等的不是谁谁谁回头,等的都是自己和回忆和解的那天。

  “不要抽烟,嘴巴臭身上臭,连你的衣柜都会变臭。”阿垣说完忽地站起身,然后伸手将我也拽了起来,再一把揽住我的肩,“走吧,我带你吃饭去。”

  我默默拨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咱们不是很熟,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阿垣转过身,他所处的位置正好在走廊灯光的辐射范围之外,而我大喇喇地立在光源之下,难以看清他的表情,却被对方瞧了个滴水不露。我不自在地笑着,嘴唇干涩得要命。阿垣向我走近了一些,我才得以见到他奇怪的表情,半是诧异,半是轻松。

  他呼出一口气,吹起掉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顾灵犀,你喜欢吃什么?”

  “鳗鱼饭。我在帝都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我边回答,边往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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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垣紧随其后,问道,“你是帝都人吗?”

  我走进电梯,按下数字10,“不是,在那里念书而已。”

  “噢。那你是哪里人?”

  我神色一变,连忙闭上嘴巴,心想言多必失,果然说到了我最厌恶的话题。陌生人交谈,为何总是要互相打探家乡和星座?老乡见老乡未必两眼泪汪汪。同是水瓶座也并不会就此性格一致惺惺相惜。不过这个家伙可真是够执著的,接连两次见面都打听我家乡何处,我偏偏不要告诉他。

  电梯很快到了10楼,我率先走出去,转头对着跟上来的阿垣说,“这里最吸引我的就是10楼其实是1楼,住在10楼以下的人回家要让电梯向下走,听起来酷得要命。”

  “你也很酷啊。”阿垣说。

  “是吗?哪里酷?”

  “就是,”他停下来,认真看着我,“说话的样子啊。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不用语气助词,就是没有‘啊’‘呀’这些,语调也很铿锵。还有你穿的衣服和鞋子也很酷,黑色的,又是紧身,显得你身材很好,而且有气势。”

  我大笑起来,“如果是有气质就更好了。”

  我们一起坐进阿垣开来的车里面,是一辆新款红色甲壳虫。我从这鲜艳的小车中,猜测他是个有品位又骚包的真汉子。

  这天的晚餐,在我公寓附近的圆缘园餐厅吃鳗鱼饭。套餐本来附送饮料,但我额外点了一杯心爱的冻橙汁,毕竟已经是第三次见面,我对阿垣的感觉比之前熟悉许多,于是一边吃喝一边对他抱怨自己在重庆这段时间过得像个女鬼一样。

  在我咽下最后一口美味的鳗鱼饭时,阿垣说,“要不以后我们都一起吃晚饭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追你的意思。”阿垣说得坦然。

  我半是戒慎,半是好奇地打量他,心中反复揣测三面之缘的他究竟看上我这个脸色黄里透青的宅女哪一点?

  ……这人口味好重。

  尽管如此,我还是答应了他。

 

  出于约会的礼貌,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行李箱里带来的衣服穿了个遍。

  到了第八天晚上,又换上黑T恤和紧身裤,一些回忆瞬间涌了上来。看看时间,距离阿垣来还有一会儿,于是给花花打了通电话。我与她之间不必东拉西扯,直接就可以进入正题。

  通话只有短短的2分47秒,我却得知一个重要消息。

  阿垣是G市人。跟我是老乡,竟然。

  门铃声响了起来,我被吓了一跳。

  打开门,阿垣静静站在玄关,似笑非笑的样子像一尊雕像。

  重庆今天开始降温,从昨天
28°,直降到今天的15°,就像阿垣的出现一样令人措手不及。

  穿着黑色紧身皮夹克的阿垣皱起眉毛看了一会儿,就把夹克脱下来穿到了我的身上。一米六的我穿着一米八的他的衣服,像小女孩穿着大人的衣服。皮夹克上有男性身体火热的温度,在这样寂寞的重庆,温暖得让人觉得好幸福。

  “你真的喜欢我吗?”我抬起下巴,认真地质问他。

  “给我一个骗你的理由。”

  我找不到阿垣欺骗我的理由,但就是觉得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眼前的这个人,我们之间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统统有一种脱离常轨的感觉。

  阿垣上前来搂住我的肩膀,“走吧,妞儿,吃饭去,我肚子饿了。”

  他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我将眉毛蹙成一团,觉得好丢脸。阿垣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晚餐又是圆缘园的招牌鳗鱼饭,我再次产生一种时光轮回的错觉。

  这一顿我吃得心不在焉,手里的筷子不知觉间将整盒鳗鱼饭戳得稀烂。

  终于,我鼓起勇气,问,“阿垣,你完整的名字叫什么?”

  “陈垣。”

  陈。我咀嚼着这个字,愣愣地望着阿垣,如果他比现在年轻10岁,矮一些,半长的自然卷发理成小平头,去掉嘴角的法令纹,总是装酷不爱笑,分明,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花花说你是G市人。我也是。”

  阿垣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扯出嘴角的法令纹,“之前我怎么问你都不说自己是哪里人。现在怎么……”

  “你初中在哪里读的?高中呢?”

  “为什么不从小学问起?”他笑着说。

  我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确定那里面波澜翻滚,并不如表现出来的淡然。

  “G市第一实验初级中学。那之后就离开G市来到重庆了,直到现在。”

  “那么……”

  “陈垣是后来改的名字。我以前叫陈嘉乐。”他比我还迫不及待。

  一切至此,真相大白。

 

  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是忍住,默默地看着阿垣结账,然后像之前那几次一样等待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一起走出去,再一起坐上他的红色甲壳虫。他坐在驾驶位,我坐在副驾,仿佛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情侣。

  然而现实是一盆冰冷的水,早已兜头浇在我因往事刺痛的灵魂上。

 

  初中的我暗恋陈嘉乐。

  可以说整个初中部很少有女生不在仰慕陈嘉乐,他是名副其实的校草,又高又帅,总是酷酷的不怎么搭理人,却更加令人趋之若鹜。

  十年前的我并非美少女,并且丝毫不屑于穿那些白色粉色紫色的蕾丝裙子,无需穿校服的日子,我从来都是黑色衣裤配一对三叶草波鞋,就算是夏天也顶着大太阳穿黑色的T恤和短裤,我买了七对霓虹色波鞋,按照心情搭配我的一身黑衣。我喜欢的男生喜欢耍酷,只怕我比他更酷。

  我从未试图接近过陈嘉乐。

  但他最终选定的女朋友,却是我的朋友,美少女风铃。或者说我是风铃惟一的朋友。其他女生不是嫉妒她,便是排斥她。而我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便收获了这份真心。

  然而我对于风铃和陈嘉乐的关系,也是真心感到煎熬,由此渐渐疏远风铃。

  初三就在那样煎熬的心情和疏远的关系中一点点走近尾声。

 

  直到期末考试前几日,风铃突然到我家来,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许久,才断断续续交代她意外怀孕的事。那年我们15岁,生理卫生这门课程刚学了没多少日子。我力持镇定地安抚风铃,问她想要怎么办。

  果然,风铃抬起糊满泪水的脸,“灵犀,你陪我去医院好不好?我不敢对家里人说,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我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心想你那酒鬼爸赌鬼妈真的会在意你的人生吗。

  “你有钱吗?”我记得自己当时问了这么一句。

  风铃摇头。

  “你个白痴,去找孩子爸爸要!”

  “陈嘉乐说他不会管的,灵犀,拜托你了,帮帮我……”风铃扑倒我怀里,眼泪打湿了我的肩头。

  大概因为是不该存在的生命,那个孩子尚未来得及等到我与风铃商定去医院的日子,便流掉了。我还记得那一日状况极之惨烈,风铃是在体育课上,做跳马测验时体力不支摔下来的,一时间血流满地,弄得人尽皆知。

  校园里因此一片哗然。

  就在全校女生都等待着陈嘉乐像英雄那样站出来承担一切保护风铃之时,只有我在默默祈求校方的处分不要太可怕。

  第二天开始,陈嘉乐再也没来上学。放弃期末考试和升学考试,走得悄然而冷酷。

  接下来,大家的精力都投入在那两场无比重要的考试中,再也无暇顾及别人的悲伤,连我都忘记去探望住进医院的风铃。

 

  而我眼前的阿垣,十年后在异地重庆因闺蜜花花而相遇的陈垣,竟然就是十年前消失的陈嘉乐。我失措得甚至不知道走路时该先迈哪一只脚。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第一眼。”阿垣侧过头来,对我仿佛轻松地一笑,“你一点都没变,顾灵犀。”

  我不作声。

  “黑色T恤和紧身裤,黄色三叶草波鞋。名字叫顾灵犀。身高比十年前大概多了3公分,还是小矮子一个。说话仍然干脆利落。让我想不认出你来都难。”

  他的声音里有一股苦涩的味道。是因为风铃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问出口的话却是,“你之前说追我,是真心的吗?”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停在红灯亮起的十字路口。

  “如果我说我十年前就喜欢你呢?”

  我默不作声,心跳却如擂鼓,渐渐地重了起来。

 

  甲壳虫继续行驶了一会儿,终于开进一个位于道路右侧的气派社区。在小区里右转一次,左转两次后,停在了一个空着的车位上。

  我跟在阿垣身后下车,随着他走进单元门,进电梯,出电梯。

  他在901号房门前停下,开门,然后我们走了进去。

  阿垣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我,“要不要看《绝望主妇》?”

  “我不看美剧。”

  阿垣叹了口气,“果然是你的风格。”

  “我是什么风格?”我挺直脊背,略带挑衅地问道。

  “让人着迷的风格。”阿垣站在我对面,相距不过半米,可我感觉仿佛两个永不相撞的星球那样遥远。

  我对这句话恼怒异常,许多荒废的往事就此涌了上来,“那么,风铃呢,她是什么风格?你喜欢的风格对吗?既然喜欢她,为什么最后要抛弃她?”

  “我再说一遍,如果我说我十年前喜欢的人是你。你相信吗?”

  我摇头,“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阿垣深呼吸一番,摆了摆手,说道,“既然你连我的真心话都不相信,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你可以走了。”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赶我走的?”我挑眉,怒问道。

  他冷哼了一声,“女人的逻辑。”

  “什么叫女人的逻辑?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我十年前喜欢的人是你,顾灵犀,不是风铃,不是!我是被她算计了的!”阿垣突然大吼起来,额上青筋暴露。

  我被吓到,向后退了一步,摇头,“我不相信。”

  “随便你,爱信不信。”

  “风铃十年前怀了你的孩子后来又流产,可你最后抛弃她离开G城。现在你却对我说你当年喜欢的人是我?你怎么好意思,你怎么说得出口?”

  “风铃怀的孩子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她男朋友的。”

  “骗鬼啊你!”我尖叫起来,胸膛里燃起一片愤怒的火焰,“风铃的男朋友明明是你!她当年亲口跟我说孩子是你的。你这人渣!”

  阿垣重重的摇头,“不是我。我当时和风铃在一起不过是想要接近你罢了,谁知你却连她都疏远了。”

  我想起往事,鼻头一酸,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真的不是风铃的男朋友,你不要被她骗了……”

  阿垣的眼神坚定,不像是在说谎。然而我已无力或者说根本不想去辨别是非。我只想让过去的过去,让现在归于平静。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我打断他的话。

  这真是个令人绝望的夜晚。

  阿垣走近我,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低下头。他吻了我。我没有躲闪,任他吻着。

  “你喜欢我吗?灵犀。”

  “怎么可能。”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哽咽,像来自外太空。

  “从来都没有过吗?一点点都没有?”

  我不说话,抬起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下一秒我感觉到阿垣的失控。就像是一个神经病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不要发作不要发作然后终于忍不住突然爆发的那种感觉。阿垣拼命地吮吸啃咬着我的嘴唇,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

  我的腰要断了,整个人像被大火燃烧。

  终于我们全身赤裸地拥抱在一起,我清楚地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微微的颤抖,我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实际上我期待,理智却令我恐惧。

  我本以为是萍水相逢的男子,却是十年前的我初次暗恋的少年,如此说来,命运从不错待任何一段缘分,不该错过的,终归会相见。可是这相见又如何?顺从欲望将过去和现在融合,还是,斩断一切转身离去。

  阿垣的手缓缓抚过我的头发、脸颊,嘴唇、胸口……

  我的胸膛随之起伏不定,欲望和理智如水火相抗。我终于哭了出来。

  然后在自己崩溃的哭声中逐渐嗅闻到异类的味道。阿垣也在哭。是那种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眼泪顺着我的头发滑进头皮,冰凉黏腻,像一条又一条小蛇爬过。

  这真是个绝望的夜晚。我又想。

 

  不久以后,重庆仓促地入了冬。

  本就少见日光的山城看起来更加萧条晦暗。

  我在拒接了阿垣的第237个电话后,在网上订了回广州的机票。

  然后给花花打电话,让她第二天凌晨1点准时到机场接我。挂断电话,我突然想起来,花花的车也是甲壳虫,只不过是白色的。

 

  夜色渐浓之时,外面下起了雨,冰凉细密的冬雨总是能绕过撑开的伞,飘打在人的身上。即使穿着厚厚的冬装,也避免不了浑身通透的寒意。

  坐在出租车后座,穿越山城幽暗的雨幕,路灯在斜上方忽明忽暗、闪闪烁烁,替代夜空被乌云掩盖的星星。此时我心中升起一种类似亡命天涯的错觉,仿佛是在那辆红色甲壳虫上,他照例在我左侧,我只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他沉默的脸颊。如果最后相拥之时我开口询问,他会否愿意与我在这暗夜奔逃到不被往事纠缠的远方。

  但是我未曾开口。

 

  四年前,我21岁,风铃和陈嘉乐也都是21岁。

  那年夏天我大学毕业,决定去广州工作之前先回了趟G城老家。某天独自在街上闲逛,正要走进从前熟悉的一家小店,意外在店门口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风铃。”我喊她。

  那的确是风铃,我不会认错。她头上扎着一条粉红色的纱巾,将头发全部包在里面,脸被酷暑的阳光晒得通红通红的,穿着颜色鲜艳图案花哨的连衣裙,看起来就很廉价,脚上是粉红色塑料人字拖,上面还装饰着一朵硕大的山茶花。

  她的长相丝毫未变,仍然是从前美少女的轮廓。

  然而岁月犀利,她不再是一个美少女,她就是路边上随处可见的女小贩,有粗糙的、过早起了干燥细纹的皮肤。

  “你是谁啊?”风铃少半惊喜大半疑惑地发问。

  我没有回答。

  “你是谁啊?你怎么认识我?我认识你吗?”见我不答,她追问得更加起劲。

  我笑了一下,“不记得就算了。”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连名带姓地喊她。

  风铃的眼睛瞬间惊奇地睁大,“你是谁啊?小姐,小姐,你到底是谁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

  我一直退后、退后,终于转身快步走开。

 

  当年的校花风铃,有无可挑剔的脸和灵动纤细的身体,在A市一中何等风光明媚,与陈嘉乐的爱情至今仍在校园里流传,有太多少男少女为她感慨叹息。

  他们只知道陈嘉乐和风铃曾狂热地爱过,将美丽青春像烟火那样点燃。

  他们不知道风铃切身之痛,怀孕、流产,退学、与男友分手,被父母赶出家门,与年迈穷困的外婆相依为命。

  风铃如今已是燃烧后的一团灰烬,落在路边,守着一个小小的杂货摊。一直坐在摊位后面,仰头朝着我们张望的那个满头白发身形矮小伛偻的老人,应该就是她的外婆。我曾是她绚烂又孤单的青春里仅有的朋友。

  然而多年以后相见,她已认不出我来。

 

  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阿垣。

  作为一个理智分子,我不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真相如何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风铃身心受创,陈嘉乐远走他乡改了名字,而我选择离开这重逢之地。

  机场里人来人往,乘坐红眼航班的游客很多,统统不知归处。

  可见我并不孤单。

  这里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藏着往事、现在和不可辨的未来。叠加在一起,重量大抵可以将这座城市压垮。轰隆隆,轰隆隆,坍塌成砂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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