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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说道,阿比林的母亲走过餐室

  洛莉是个粗鲁的女人,她说话的声音太大,而且涂的口红太多。她进了家门后立刻就发现了坐在起居室长沙发上的爱德华。

  “多漂亮的玫瑰啊!”阳光说道。“每朵花骨朵都绽开得同样美丽。它们都是我的孩子!是我用吻给予它们生命!”“是我的孩子!”露水说道。“是我用我的泪水把它们抚大的。”
  “可是我认为我才是它们的母亲!”玫瑰篱笆说道。“你们不过是教父教母,不过是在取名的时候,尽你们的能力和好意送了点礼物罢了。”
  “我的可爱的玫瑰花孩子!”三位一起说道,同时祝愿每朵花得到最大的幸福。但是只有一朵花是最幸福的,而有一朵必定只能得到最少的幸福。那么是谁呢?
  “我会弄明白的!”和风说道。“我天南地北无处不去,就连最小的缝我都钻得进去,对什么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每朵绽开了的玫瑰都听到了这些话,每朵含苞待放的花苞也都感觉到了这些话。
  这时有一位满含哀伤和爱心,身穿黑衣的母亲穿过花园。她摘了一朵半开的玫瑰花。花新鲜丰满,她觉得这是玫瑰花中最美丽的一朵。她把花拿进那间安宁、寂静的小屋。几天以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儿还在这里跑来跑去,可是现在已经像一尊熟睡的大理石像,躺在黑色的棺材里了。母亲吻了吻死者,又吻了吻那朵半开的玫瑰花,把它放在死去的女孩的胸口上,好像它的清新和母亲的吻可以使那颗心脏再跳动起来。
  这朵玫瑰花似乎酝酿了一股力量;每一片花瓣儿因为美好的回忆和欢乐而颤抖:“人们给了我一条什么样的爱的途径啊!我好像成了人类的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位母亲的吻,得到了祝福,我将走进到一个未知的王国,在死者的胸口上做梦!很明显,我成了诸位姊妹中最幸福的了!”
  在花园里玫瑰树生长的地方,那位为花铲除野草的老妇人走了过来。她凝望了玫瑰花树的美景,她把眼光落到了盛开着的那朵最大的花上。再有一次露水,再有一天的温暖,花瓣便会脱落;妇人看到了这一点,发现它已经完成了美的使命,现在可以派点别的用场了。于是她把它摘下,把它包在一张报纸里,它要被带到家里和其他脱落的花瓣一起制成百花香;然后再把它们和那种叫做薰衣草的小男孩们掺在一起,加上盐制成香膏,制成只有玫瑰和国王才能涂到的香膏①。“我是最光荣的了!”当铲草的妇人拿上这朵玫瑰的时候,它这样说道。“我是最幸福的!我要变成香膏。”
  有两个年轻人来到花园里,一位是画家,一位是诗人。他们每人摘了一朵很好看的玫瑰。
  画家在画布上画了一朵怒放的玫瑰,那朵玫瑰以为那是它在镜中的影像。
  “就这个样!”画家说道,“它便可以在一代代人中间活着,这期间其他亿万朵玫瑰花都要凋谢死掉!”
  “我是最受宠爱的了!”玫瑰说道,“我得到了最大的幸福!”
  诗人望着自己的玫瑰,写了一首赞美它的诗,极其神奇。这是他从一片又一片的玫瑰花瓣上读到的:《爱的画册》,那是一首不朽的诗。
  “我随着它永垂不朽了,”玫瑰说道,“我是最幸福的!!”然而,在这一片繁茂的玫瑰花中,却有一朵花儿几乎被其他的花遮掩住。偶然地或许是很幸运地,它有一个缺陷,它歪长在茎上,这一边的花瓣和那一边的花瓣不相称;而在花的中心还长出一片绿瓣般的东西。玫瑰有时会发生这种情形。“可怜的孩子!”风说道,在它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玫瑰以为这是一种问候,一种赞扬;它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觉得自己的中心长出了一片绿瓣,它把它看成是一种荣誉。一只蝴蝶飞来落在上面,吻了吻它的花瓣,这是一种求婚的表示;它让她飞走了。又来了一只很粗野的蚂蚱,它四平八稳地坐在另一朵玫瑰上,满怀深情地搓了搓自己的长腿,这是蚂蚱表示爱情的方式,它坐着的那朵玫瑰不懂这点。但是这朵独特的、长着一片绿瓣的玫瑰却明白,因为蚂蚱用眼看着它,好像在说:“我爱你爱得可以把你一口吞了!”爱情都深厚到这种程度了:一个进到另一个的肚子里!但是玫瑰不愿进到一个会蹦跳的东西的肚子里。
  夜莺在满天星斗的夜里歌唱。
  “这是专为我唱的!”这朵有缺陷或者说有某种独特之处的玫瑰说道。“为什么我在各方面都与其他姊妹不同,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特点,成为最幸福最奇特花呢?”
  两位抽雪茄的先生来到花园里。他们在谈论着玫瑰和烟草。玫瑰是经不起烟薰的,让它们改变颜色,变成绿色,这倒应该试一试。他们不忍心把最漂亮的玫瑰摘掉,他们摘下了那朵有缺陷的玫瑰。
  “又是一种新的荣誉啊!”它说道。“我真是分外地幸福了!是最最幸福的!”
  它被有意地用烟草薰成了绿色。
  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也许是玫瑰树上最好看的,它在园艺工人手扎的花束上占了一个荣耀的地位。它被拿到这家那位神气十足的年轻主人的手里,随着他坐进了马车。它在其他的花和一片碧绿中显得最艳丽,它被带去参加一次欢宴和集会。在无数明亮的灯火中,男男女女盛装艳服地坐着,音乐声缭绕,在剧场里的灯海照耀下。接着在暴风雨般的欢呼声中,最受人推崇的年轻女舞蹈家轻盈地跳着上了舞台,一束又一束的鲜花像花雨似地抛落到她的脚下。像宝石一样被扎在花束上的那朵美丽的玫瑰也落下来了,玫瑰花感觉到不可名状的幸福、荣耀和光彩。它一落到地上,便舞了起来。它跳着,跳到了舞台的后边,落了下来,跌断了自己的花梗。它没被送到那位受到欢呼崇拜的人的手里,而是滚到了幕后。一个布置舞台的工人把它拾了起来,看到它那么漂亮,那么芬芳,却已经没有花梗了。他把它放到衣袋里,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它被放进了一个烧酒杯里,在水里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它被带到了祖母的跟前,年迈的她无力地坐在一张摇椅上。她望着那朵折断了梗的美丽的玫瑰,很高兴,她很欣赏它的芳香。
  “是啊,你没有走到那富丽美貌的小姐的桌子上,而是来到贫寒的老妇人跟前。然而,你在这里就像是一整棵玫瑰树一样,你是多么美丽啊!”
  她怀着童稚的欢乐看着这朵花,显然是在想着自己那早已逝去了的青春年华。
  “窗子上有一个洞,”和风说道,“我很容易便钻了进去,看了看那老妇人焕发青春的眼睛,看了看烧酒杯里那美丽的玫瑰。它是最幸福的!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花园里的每一朵玫瑰花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每一朵玫瑰都相信自己是最幸福的,这种信心真的使它们很幸福。不过最后的那朵是最幸福的,它这样认为。
  “我比大家都活得长久!我是最后的一朵,母亲最喜爱的、唯一的孩子!”
  “我是他们的母亲!”玫瑰篱笆说道。   “我是!”阳光说道。
  “我是!”雾露天气说道。
  “各自都有一份!”和风说道。“各自应该有一份!”于是风便把叶子吹翻过篱笆,到露水能滴上、阳光能照射的地方。“我也有我的一份,”和风说道。“我知道每朵玫瑰的故事,这些故事我要讲给整个世界听!那么,告诉我,谁是它们当中最幸福的?是啊,该你说了,我说够了!”
  ①用来使屋内空气弥漫香气的香料。见《牧羊女与扫烟囱的青年》注1。

  爱德华的日子就以这样的方式一天天地打发过去,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哦,偶尔家里会发生戏剧性的小事。有一次,当阿比林还在学校上学的时候,邻居的狗—— 一条叫罗西的长着斑纹的公拳师狗成了家里的不速之客。在餐室里,他把腿抬起来放到餐桌上,把尿撒在了洁白的桌布上。然后他快步跑过来,闻了闻爱德华,爱德华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被一条狗闻过意味着什么,他就被罗西叼在了嘴里。罗西使劲地把他前后甩来甩去,一边吠叫着,一边流着口水。

  “这是什么?”她说。她放下她的皮箱,一脚就把爱德华踢起来。她把他倒提着。

  幸运的是,阿比林的母亲走过餐室,目睹了爱德华遭难的这一幕。

  “那是苏珊娜。”内莉说道。

  “放下它!”她朝罗西大声叫道。

  “苏珊娜!”洛莉叫道。她摇了摇爱德华。

  罗西被吓了一跳,顺从地按照命令做了。爱德华的丝绸衣服让狗的口水给弄脏了,而他的头后来疼了好几天,不过受到最大伤害的还是他的自尊心——阿比林的母亲竟用“它”来称呼他,且她愤怒的原因,居然不是爱德华被罗西叼在嘴里而受到的屈辱,而是那狗尿把她的桌布给弄脏了。

  他的衣服掀了起来罩在他的头上,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对洛莉已经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永久的憎恨。

  后来一位新来到图雷恩家并极想给她的主人留下勤快印象的女仆,偶然发现爱德华正坐在餐室里他的椅子土。

  “是你父亲发现她的,”内莉说道,“她是被网捞上来的,她身上没有穿衣服,所以我给她做了几件。”

  “这只小兔子在这里干什么呢?”她大声说道。

  “你这不是变成了它的女仆了吗?”洛莉嚷道,“兔子是不需要穿衣服的。”

  爱德华一点也不喜欢“小兔子”这个词。他认为它是含有极大的贬义的。

  “嗯,”内莉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这只小兔子好像需要穿。”

  那女仆向他俯下身去并看着他的眼睛。

  洛莉把爱德华扔回到长沙发上。他落下时头朝下,两手抱着头,他的衣服仍然蒙着他的脸,整个一顿饭的时间他都是以那种姿势待着。

  “哼。”她说道。她站直了身子,把她的双手撑在她的臀部。“我看你和这屋里的任何其他东西一样,是一件需要清洁和掸拂的东西。”

  “你把那旧的高脚椅弄出来干什么?”洛莉嚷道。

  于是那女仆便用真空吸尘器为爱德华·图雷恩除尘。她用真空吸尘器的软管吸起他的每一只长长的耳朵。她扒拉着他的衣服,拍打着他的尾巴。她敏捷而粗暴地掸着他的脸。她使劲地为他清洁着,她用吸尘器除尘时把爱德华的金怀表都从他的膝盖上吸走了。那怀表被吸到吸尘器里去,发出令人揪心的当啷一声,而那女仆却好像根本没听见。

  “哦,不必为它操心。”内莉说,“你的父亲刚才已经把那掉了的部分给粘上了,不是吗,劳轮斯?”

  她清理完以后,把餐室的椅子放回桌子旁边,却不能确切地知道应该把爱德华放在哪儿,她最后决定把他塞进阿比林卧室里的一个架子上的玩具娃娃中间。

  “对呀。”劳伦斯说,低着头吃饭,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好啦,”那女仆说,“去吧。”

  当然,晚饭后爱德华没有和劳伦斯到外面站在星空下去抽烟;而内莉自从爱德华和她在一起以来第一次没有给他唱催眠曲。事实上,直到第二天早晨以前爱德华一直受到冷落并被遗忘了。第二天早晨洛莉又把他拿起来,把遮住他的脸的衣服拉了下来并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爱德华丢在架子上,那姿势十分别扭——他的鼻子实际上已经碰到他的膝盖。他在那里等待着。那些玩具娃娃就像一群发狂的鸟一样冲他吱吱地叫着、咯咯地笑着,直到阿比林从学校回到家里,发现他丢了,于是叫喊着他的名字从一间屋子跑到另一间屋子。

  “你使老人们着了迷,是不是,你?”洛莉说道,“我在镇上听人们说了,他们对你就像对待一个兔孩儿一样。”

  “爱德华!”她喊道,“爱德华!”

  爱德华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洛莉。她的口红亮光光的血一样红。他觉得一阵冷风从屋里吹过。

  当然,他没有办法让她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没有办法回答她。他只能坐在那里等待着。

  什么地方有扇门打开了?

  当阿比林找到他时,她把他紧紧地抱住,抱得是那样紧,以致爱德华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那颗心激动得几乎都要跳出她的胸膛了。

  “好啦,你骗不了我。”她说。她摇了摇他,“我们要作一次旅行,你和我一起。”

  “爱德华,”她说道,“哦,爱德华。我爱你。我永远不要你离开我。”

  洛莉揪着爱德华的耳朵,直奔厨房走去,把他头朝下地塞进了垃圾桶。

  那小兔子的心情也十分激动。不过那不是爱。那是一种恼怒,恼的是他曾经如此难受,他就像一件无生命的东西一样被那女仆随意处置——比如说,一个供人使用的碗或一把茶壶。在这整个事件中唯一让他感到满意的就是那新来的女仆立刻被解雇了。

  “妈!”洛莉喊道,“我要坐卡车走。我这就要出去,有些事情要办。”

  后来爱德华的怀表也在那真空吸尘器深深的内膛里找到了,虽然出现了凹痕,但还在走着。那表是由阿比林的父亲交还给他的,交给他时她父亲还开玩笑地鞠了一躬。

  “哦,”传来内莉颤抖的声音,“太好了,亲爱的。那么再见啦。”

  “爱德华先生,”他说,“这是你的表,对吧?”

  再见!当洛莉拉着垃圾桶朝卡车走去时爱德华在想。

  罗西事件和真空吸尘器事故——这些就是在阿比林十一岁生日之夜以前爱德华的生活中所发生的戏剧性的大事。在她十一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当蛋糕摆上餐桌时,人们提到了那个轮船的事。

  “再见!”内莉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大了些。

  爱德华感到他的瓷胸膛深处什么地方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的心第一次对他大声喊叫了起来。

  它只说了两个词:内莉。劳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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