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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鸭说道,老癞蛤蟆说道

  素甲鱼深深地叹息着,用一只手背抹着眼泪,瞧着爱丽丝想说话,可是有好一阵子泣不成声。“好像他嗓子里卡了根骨头。”鹰头狮说。于是就摇它和拍它的背。终于素甲鱼能开口说话了,它一面流着眼泪,一面说:“你可能没在海底下住过很久。”(“从来没住过,”爱丽丝说)“你也许从来不认识龙虾吧!”(爱丽丝刚想说“我吃过……”,但立即改口,说“从来没有”),“所以你一点也想不到龙虾四组舞有多么好玩。”
  
  “是啊,”爱丽丝说,“那是一种什么舞呢?”
  
  鹰头狮说:“先是在海岸边站成一排……”
  
  “两排!”素甲鱼叫道,“海豹、乌龟和娃鱼都排好队。然后,把所有的水母都清扫掉……”
  
  “这常常得费一阵工夫呢!”鹰头狮插嘴说,
  
  “然后,向前进两步……”
  
  “每个都有一只龙虾作舞伴!”鹰头狮叫道。
  
  “当然啦,”素甲鱼说道,“向前进两步,组好舞伴……”
  
  “再交换舞伴,向后退两步。”鹰头狮接着说。
  
  素甲鱼说:“然后你就把龙虾……”
  
  “扔出去!”鹰头狮蹦起来嚷道。
  
  “尽你的力把它远远地扔到海里去。”
  
  “再游着水去追它们。”鹰头狮尖声叫道。
  
  “在海里翻一个筋斗!”素甲鱼叫道,它发疯似地跳来跳去。
  
  “再交换龙虾!”鹰头狮用最高的嗓门嚷叫。
  
  “再回到陆地上,再……这就是舞的第一节。”素甲鱼说。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于是,这两个刚才像疯子似的跳来跳去的动物,又坐了下来,非常安静而又悲伤地瞧着爱丽丝。
  
  “那一定是挺好看的舞。”爱丽丝胆怯地说,
  
  “你想看一看吗?”素甲鱼问。
  
  “很想看。”爱丽丝说。
  
  “咱们来跳跳第一节吧,”素甲鱼对鹰头狮说道,“你知道,咱们没有龙虾也行。不过谁来唱呢?”
  
  “啊,你唱,”鹰头狮说,“我忘了歌词了。”
  
  于是他们庄严地围着爱丽丝跳起舞来,一面用前爪拍着拍子。当他们跳到跟前的时候,常常要踩着爱丽丝的脚。素甲鱼缓慢而悲伤地唱道:
  
  “鳕鱼对蜗牛说:
  
  ‘你不能走得快点吗,
  
  一只海豚正跟在我们后面,
  
  它常常踩着我的尾巴。
  
  你瞧龙虾和乌龟多么匆忙,
  
  海滩舞会马上开始啦!
  
  你愿意去跳舞吗?
  
  你愿去,你要去,你愿去,你要去,
  
  你愿去跳舞吗,
  
  你愿去,你要去,你愿去,你要去,
  
  你要去跳舞吗?’
  
  你真不知道那有多么好玩,
  
  我们和龙虾一道被扔得老远。’
  
  ‘太远啦,太远啦。’蜗牛斜了一眼回答。
  
  它说谢谢鳕鱼,
  
  但它不愿把舞会参加。
  
  它不愿,它不能,它不愿,它不能,
  
  它不愿把舞会参加。
  
  它不愿,它不能,它不愿,它不能,
  
  它不能把舞会参加。
  
  它的有鳞的朋友回答:
  
  ‘扔得远又有什么相干?
  
  你要知道,在大海那边,
  
  还有另一个海岸。
  
  如果你更远地离开英格兰,
  
  就会更加接近法兰西。
  
  亲爱的蜗牛,不要害怕,
  
  赶快去把舞会参加。
  
  你不愿,你可要,你可愿,你可要,
  
  你可愿把舞会参加?
  
  你不愿,你可要,你可愿,你可要,
  
  你可要把舞会参加?’”
  
  “谢谢你,我组舞真好玩,”爱丽丝说,她很高兴它终于结束了,“我很喜欢这支奇怪的关于鳕鱼的歌。”
  
  素甲鱼说:“哦,说到鳕鱼,它们……你当然看见过它们啦?”
  
  “是的,”爱丽丝回答,“在饭……”,她想说在饭桌上,但是急忙停住了。
  
  “我不知道‘饭’是什么地方,”素甲鱼说,“不过,如果你常常看见它们,你当然知道它们的样子了。”
  
  “我想我知道,”爱丽丝思索着说,“它们把尾巴弯到嘴里,身上撒满了面包屑(这是西菜中烧好的鳕鱼的样子。)。”
  
  “面包屑?你可说错了!”素甲鱼说,“海水会把面包屑冲掉的。不过它们倒真是把尾巴弯到嘴里的。这个缘故是……”说到这里,素甲鱼打个哈欠,合上了眼。“告诉她这是什么缘故。”它对鹰头狮说。
  
  鹰头狮说,“这是因为它们同龙虾一道参加舞会,于是,它们就从海里被扔出去了,于是,它们落得老远,于是,它们就把尾巴塞到嘴里去了,于是,它们没法把尾巴弄出来了。就是这些。”
  
  “谢谢你,”爱丽丝说,“真有意思,我以前不知道这么多的关于鳕鱼的故事。”
  
  “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哩!”鹰头狮说,“你知道为什么叫鳕鱼吗?”
  
  “我没想过,”爱丽丝说,“为什么?”
  
  “它是擦靴子和鞋子的。”鹰头狮严肃地说。
  
  爱丽丝感到迷惑不解。“擦靴子和鞋子?”她诧异地问。
  
  “是的,你的鞋用什么擦的?”鹰头狮说,“我的意思是,你用什么把鞋子擦得那么亮?”
  
  爱丽丝看了下自己的鞋子,想了一下说:“我用的黑鞋油。”
  
  “靴子和鞋子在海里,要白得发亮,”鹰头狮说,“你知道,是用鳕鱼的雪擦亮的。”
  
  “鳕鱼的雪是由什么做成的呢?”爱丽丝好奇地问。
  
  “当然是鳊鱼和鳗鱼啦!”鹰头狮很不耐烦地回答,“就是小虾也会这样告诉你的。”
  
  “如果我是鳕鱼,”爱丽丝说,脑子里还想着那首歌,“我会对海豚说“远一点,我们不要你同我们在一起!’”
  
  “它们不得不要海豚,”素甲鱼说,“没有一种聪明的鱼外出旅行时,不要海豚的。”
  
  “真的吗?”爱丽丝惊奇地说。
  
  “可不是,”素甲鱼说,“如果有鱼外出旅行,来告诉我,我就会说‘哪个海豚去’”
  
  “你说什么‘孩童’?”爱丽丝说。
  
  “我知道我说的意思,”素甲鱼生气地回答。鹰头狮接着说:“让我们听听关于你的故事吧。”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故事——从今天早晨开始,”爱丽丝有点胆怯地说,“咱们不必从昨天开始,因为从那以后,我已经变成另一个人啦。”
  
  “你解释解释。”素甲鱼说。
  
  “不,不!先讲故事,后解释。”鹰头狮不耐烦地说,“解释太耽误功夫了。”
  
  于是,爱丽丝讲她的故事了,她从瞧见那只白兔讲起,在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点不安——那两个动物坐得离她那么近,一边一个,眼睛和嘴又睁得那么大。但是她逐渐胆大起来了,她的两个听众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讲到给毛毛虫背《你老了,威廉爸爸》,背出来的字眼全不对的时候,素甲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这非常奇怪。”
  
  “怪得没法再怪啦。”鹰头狮说。
  
  “这首诗全背错啦,”素甲鱼沉思着重复说,“我想再听听她背诵点什么东西,让她开始吧。”他看看鹰头狮,好像鹰头狮对爱丽丝有什么权威似的。
  
  “站起来背《那是懒蛋的声音》。”鹰头狮说。
  
  “些动物老是那么喜欢命令人,老让人背书,”爱丽丝想,“我还不如马上回学校去呢。然而,她还是站起来背了。可是她脑子里仍然充满龙虾四组舞的事,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背出来的东西确实非常奇怪:
  
  “那是龙虾的声音,
  
  我听见它在讲——
  
  ‘你们把我烤得太黄,
  
  我头发里还得加点糖。’
  
  它用自己的鼻子,
  
  正像鸭子用自己的眼睑一样,
  
  整理自己的腰带和钮扣,
  
  还把脚吐向外扭转。
  
  当沙滩干燥的时候,
  
  它就像云雀一样喜欢。
  
  它洋洋得意地同鲨鱼攀谈,
  
  但是当潮水上涨,鲨鱼把它包围,
  
  它的声音就变得胆怯而又抖颤!”
  
  “这同我小时候背的完全不一样。”鹰头狮说。
  
  “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素甲鱼说,“可是听起来尽是些傻话。”
  
  爱丽丝什么话也没说,她又坐了下来,双手掩住了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恢复正常。
  
  “我希望她解释一下。”素甲鱼说。
  
  “她解释不了,”鹰头狮急忙说,“背下一段吧。”
  
  “但是关于脚趾是怎么回事?”素甲鱼坚持说,“它怎么能用自己的鼻子扭转它们呢?”
  
  “那是跳舞的第一个姿势,”爱丽丝说。可是她被这一切弄得莫名其妙,所以非常希望换一个话题。
  
  “背第二节,”鹰头狮不耐烦地说,“开头是‘我经过她的花园’。”
  
  爱丽丝不敢违背,虽然她明知道一切都会弄错的。她用发抖的声音背道:
  
  “我经过她的花园,
  
  并且用一只眼睛看见,
  
  豹子和猫头鹰,
  
  正在把馅饼分餐。
  
  豹子分到了外皮、肉汁和肉馅,
  
  猫头鹰只分到了一个空盘。
  
  在馅饼吃完以后,
  
  豹子仁慈地答应猫头鹰,
  
  把汤匙放它衣袋里作为礼物。
  
  而豹子自己发出一声怒吼,
  
  把刀子和叉子通通拿走。
  
  在宴会的最后,
  
  它还……”
  
  这时素甲鱼插嘴说道:“要是你不能一边背一边解释,那么背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有什么用?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你最好停下来吧!”鹰头狮说。爱丽丝实在太愿意这么办了。
  
  “我们再跳一节龙虾四组舞好吗?”鹰头狮继续说,“或者,你愿意听素甲鱼给你唱支歌吗?”
  
  “啊,请来一支歌吧,要是素甲鱼愿意的话。”爱丽丝说得那么热情,使得鹰头狮用不高兴的口气说:“趣味太低了。老伙计,那你就给她唱支‘甲鱼汤’,好吗?”
  
  素甲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经常被抽泣打断的声音唱道:
  
  “美味的汤,
  
  在热气腾腾的盖碗里装。
  
  绿色的浓汤,
  
  谁不愿意尝一尝,
  
  这样的好汤。
  
  晚餐用的汤,美味的汤,
  
  晚餐用的汤,美味的汤,
  
  美……味的汤……汤!
  
  美……味的汤……汤!
  
  晚……晚……晚餐用的……汤,
  
  美味的,美味的汤!
  
  “美味的汤!
  
  有了它,谁还会再把鱼想,
  
  再想把野味和别的菜来尝?
  
  谁不最想尝一尝,
  
  两便士(先令和便士是英国的货币单位,十二便士为一先令,二十先令为一英镑。)一碗的好汤?
  
  两便士一碗的好汤?
  
  美……味的汤……汤!
  
  美……味的汤……汤!
  
  晚……晚……晚餐用的汤……汤,
  
  美味的,美……味的汤!”
  
  “再来一遍合唱!”鹰头狮叫道。素甲鱼刚要开口,就听到远处叫道“审讯开始啦!”“走吧!”鹰头狮叫道,它拉住了爱丽丝的手,也不等那支歌唱完,急忙跑了。“什么审讯呀?”爱丽丝一面跑一面喘着气问,但是鹰头狮只是说“走吧”。他跑得更快了。微风送来了越来越微弱的单调的歌词:“晚……晚……晚餐用的汤……汤,美味的、美味的汤!”

  从葡萄牙来了一只母鸡,有人说是从西班牙来的,关系不大,她被人称为葡萄牙鸭。她生了蛋,被人宰了,做成了一道菜。这便是她一生的经历。所有从她的蛋里爬出来的,都被叫做葡萄牙鸭,这颇为重要。现在这一族仅仅只剩下一只留在鸭场里了。这个地方鸡也可以进去,而且就有一只公鸡在里面不可一世地到处闯荡着。
  “他那猛狠的啼声很搅扰我,”葡萄牙鸭说道,“可是他很漂亮,谁也不能否认,尽管他并不是一只公鸭。他应该稳健一点儿,不过稳健是一种艺术,它要求更高层次的教养。邻家花园里的椴树上的那些会唱歌的小鸟就有这样的教养。他们唱得多动听啊!要是我有这么一只小鸟,那我真愿意做他的妈妈,又尽心又善良,我的葡萄牙血液里就有这种感情。”就在她说这话的当儿来了一只小鸟。他从屋顶上头朝下落下来。猫追他,但是他逃脱了,一只翅膀骨折了,掉到了鸭场里。
  “猫性难改,这坏蛋!”葡萄牙鸭说道,“打从我自己有小鸭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他了!这么一个玩意儿,竟被允许在屋顶上生存横行!我想在葡萄牙是找不到的。”
  她很可怜这只会唱歌的小鸟,别的不是葡萄牙鸭的鸭子也很怜悯他。
  “可怜的小家伙,”他们说道,一只又一只地走了过来。“诚然我们自己不唱歌,”他们说道,“但是我们有着内在的唱歌的本能,或者类似本能的某种东西。我们能感到这一点,尽管我们没有用嘴讲过它。”
  “那么我要讲讲它,”葡萄牙鸭说道,“我要为此做点什么,这是一个鸭子的责任!”于是她跳进水槽里,拍打起来。这样一来,她那一阵急水差点把那会唱歌的小鸟淹死,然而,本意是好的。“这是一种善行,”她说道,“别的鸭子可以看着,照着做。”
  “唧!”小鸟叫道,他的一只翅膀骨折了,要把身上的水抖掉很难。但是他很懂得这次扑水完全是善意的。“您的心肠太好了,夫人!”他说道,但是请求她不要再拍打了。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心肠,”葡萄牙鸭说道,“但是我知道,我喜爱我身边的一切生灵。那猫除外,谁也不能要求我喜爱它!他已经吃了我的两个孩子了。不过,请把这里看成就是你自己的家吧,这是可以的。我自己就是外边来的,您瞧我的仪态和这一身羽毛衣著便看得出来。我的公鸭是本地生的,没有我这样的血统,不过我并不因此而感到不可一世!——如果这里面有谁了解您的话,那我敢说便是我了。”“他的嗉囔里全是葡萄拉克①,”一只很机灵的普通的小鸭子说道。其他的普通鸭子觉得“葡萄拉克”这个字眼高明极了,它的读音像葡萄牙。他们挤到一起“嘎”地叫起来,他真是机灵透了。之后,他们便和那只会唱歌的小鸟聊起来了。“那只葡萄牙鸭确实能说会道,”他们说道。“我们嘴里没有那么多大字眼,但是我们的同情心却和她一样。如果我们不能为您做点什么,那我们便悄悄走开。我们觉得这是最好的。”
  “您有很美妙的声音,”一只年长的鸭子说道,“您一定有很好的良知,使大家都愉快,就像您所做的那样。我一点儿也不能动嘴!所以我便闭上嘴巴。比起许多别的对您说许多蠢话来,这要好得多。”
  “别折磨他了!”葡萄牙鸭说道,“他需要休息,需要护理。会唱歌的小鸟,要我再给您拍点水吗?”
  “啊,别!让我干干的吧!”他说道。
  “水疗对我是最有效的,”葡萄牙鸭说道,“玩耍玩耍也是很不错的!现在邻舍的鸡快来串门了,那是两只中国鸡。他们穿的是灯笼裤,很有教养。他们是从外国来的,我对他们很尊敬。”
  母鸡来了,那只公鸡也来了。他今天很有礼貌,没有像往日那么粗野。
  “您真是一只会唱歌的鸟儿,”他说道,“您用您那小小的声音,能唱出这样一个小声音能唱的一切。不过气还得足一点,好让别人一听便知道这是一只公鸟。”
  那两只中国鸡看到会唱歌的小鸟十分高兴。挨了一场水浇以后,他看去羽毛还是那么蓬松,让他们觉得他很像一只中国小鸡。“他真好看!”于是他们便和他交谈起来;他们用喃喃细声和带呸呸声的上流中国语说话。
  “我们和您是一类的。鸭子,即便是葡萄牙的,是属于泅水的禽类,就像您肯定已经注意到了的那样。您还不了解我们,可是又有多少人了解我们或者愿意找那个麻烦来了解我们呢!没有,就连母鸡里都没有!虽然我们比起别的大多数来,是蹲在更高一些的杆子上。——这没有什么,和他们在一起,可我们安安静静地度我们的日子。别的那些原则和我们的不一样。不过我们总只是看好的方面,只讲好的。可是要从不存在好的当中去找好的却是很难的。整个鸡棚里,除了我们两个和这只公鸡外,其余全都是些没有天赋的,不过都很诚实。鸭场里居住的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要警告您,会唱歌的小鸟!别相信那只秃尾巴母鸭,她很狡猾。那只身上有花点、翅膀上有翼斑的,她可是个专门找碴儿的,尽管她总是错的,可是她从来不承认!——那只胖鸭子尽说人的坏话。这是我们所反对的。一个人要是不能讲点好的,那就应该闭上自己的嘴巴。那只葡萄牙鸭是唯一一只有点教养的,是可以与之来往的。不过她太重感情,讲葡萄牙讲得太多了。”“那两只中国鸡怎么有那么多可以啰嗦的!”两只鸭子说道,“她们叫我厌烦;我从来没有和她们讲过话。”
  现在公鸭来了!他以为会唱歌的小鸟是一只麻雀。“是呀,我分辨不出来,”他说道,“不过也全一样!他是供人玩的那一类的,有他也行,没有也行。”
  “别在意他说些什么!”葡萄牙鸭低声说道。“他做生意很受人看重,做生意是首要的事情。不过现在我要躺下休息了。很有这种必要,这样才能长得肥肥胖胖的,到以后才能叫人在我肚里填上苹果,在我身上涂上梅子酱②。”
  之后,她便在太阳地里躺下了,眨着一只眼睛。她躺得十分自在,她感觉舒服得很,她睡得很香甜。会唱歌的小鸟用嘴啄啄他那折断了的翅膀,靠着他的那位女的保护人躺下去。太阳晒着,很温和很舒服,这是一个存身的好地方。邻舍的母鸡散开找食去了,其实他们来串门是专门为了来寻食物的。那两只中国鸡先走开了,接着其他的也走掉了。那只机灵的小鸭说葡萄牙鸭这老太婆马上要“返老还童”了。于是其他的鸭便都咶咶笑了起来,“返老还童!他真是机灵透了!”之后他们又重复了先前的那诙谐话:“葡萄拉克!”非常地有趣。之后他们也躺下了。
  他们躺了一会儿。忽然给鸭场里抛了一些吃的东西,响了一声。于是所有正在睡觉的鸭子一下子都跳起来,拍着翅膀。那葡萄牙鸭也醒来,翻了个身,死死地把那会唱歌的小鸟压在身下。
  “唧!”他叫了一声,“您压得太狠了,夫人!”
  “您为什么躺在那里挡住我,”她说道,“您不必那么娇气。我也有神经,可是我从不唧唧叫。”
  “别生气!”小鸟说道,“那声唧是我脱口而出的!”葡萄牙鸭不听他的,而是奔到吃东西的那边去,美美地吃了一顿。吃完之后,她躺下了。会唱歌的小鸟过来了,想表现得好些:
  的里,的里!   赞美你的好心,   我要时时歌唱的里!
  飞得远远的,远远的,远远的。
  “现在吃饱我要休息了,”她说道,“您得随着这里的习惯!现在我要睡了!”
  会唱歌的小鸟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他实在是好意。夫人后来醒过来的时候,他站在她的身前,口里衔着他找到的一粒麦子,他把它放在她的前面。但是她睡得不好,她自然很不高兴。
  “您可以把它给一只小鸡,”她说道,“别老在我身边缠着我。”
  “可是您生我的气啦,”他说道,“我做了什么啦?”“做了什么!”葡萄牙鸭说道,“这样的词是很不高雅的,我提醒您注意。”
  “昨天这里是大晴天,”小鸟说道,“今天这里又黑又阴!我心里实在难过。”
  “您看来不会计算时间,”葡萄牙鸭说道,“一天还没有过完呢。别站在那儿傻里傻气的!”
  “您那么生气地看着我,一双眼睛就像我落到鸭场的时候恶狠狠地望着我的那双一个样。”
  “太无理了!”葡萄牙鸭说道,“您把我和猫那强盗比!我的身躯里连一滴坏血都没有。我照料您,教您懂得礼貌。”之后,她把会唱歌的小鸟的头咬掉下来,他死了。
  “怎么回事!”她说道,“他怎么经不起!是啊,就是说他不配生存在这个世上!我曾经像一个母亲一样地照料他。我知道!因为我有一颗好心。”
  邻舍的公鸡把头伸进鸭场里,使足了蒸汽机车那样的气力叫起来。
  “瞧您这么一叫把一只鸟的命叫掉了!”她说道,“这完全是您的过错。他的头掉了,我的也差一点掉了。”
  “他躺那里就那么大一点儿,”公鸡说道。
  “请您尊重他一点好不好?”葡萄牙鸭说道,“他有音调,他会唱歌,他有教养!他可爱温柔。在动物中,在所谓的人当中,这都是很合适的。”
  所有的鸭子都聚集到那只死去的会唱歌的小鸟周围,或者出于嫉妒,或者出于同情,他们都是非常重感情的。而由于这里并没有什么可以嫉妒的,所以他们表现的都是同情的感情,连那两只中国鸡都如此。
  “像这样会唱歌的小鸟,我们永远也不会再有了!他差不多就是一只中国鸟了,”他们哭了起来。一个个都咯咯起来,所有的母鸡都咯咯叫。可是鸭子走开了,一个个都红着眼圈。“我们都是好心的,”他们说道,“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好心!”葡萄牙鸭说道,“是啊,我们有——差不多和在萄葡牙一个样!”
  “现在让我们往嗉囔里装点什么东西吧!”公鸭说道,“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件小玩意儿摔碎了,可我们依然还有呢。”
  ①是从马齿苋的拉丁名Portulaca
oleracea转化出来的词,意思是低级植物,劣等饲料。这个字又与萄葡牙一词谐音。
  ②在西菜中做烤鸭或烤鹅时,多喜欢在鸭鹅肚子里填上苹果。

  井很深,所以井绳就很长,人们把水桶拉出井边的时候,滑轮几乎无法转动。太阳永远照不到井底,不管井水多么清澈,阳光也不能将影子在水面上倒映出来。但是只要是它能照到的地方,石缝中间便有绿苔生长出来。
  这儿住着一个癞蛤蟆家族,是从外面迁来的。他们实在是跟着老癞蛤蟆妈妈头朝下跌进来的,老癞蛤蟆妈妈现在还活着。那些老早便在这里落户,在井里游来游去的青蛙承认和他们是亲戚,把他们称为“井客”。他们打算在这里长住下去,在那些他们称之为潮湿井石的干地方生活,他们觉得很舒服。
  青蛙妈妈出门旅行过一次,当水桶提上去的时候,她跑到了桶里。但是外边光线太亮了,刺得她眼睛生疼。幸运的是,她跳出了桶,噗的一声便狠狠地落到了水里,跌得她背疼,躺了三天。关于上面的世界,她讲不出多少来,但是她知道,大伙儿也都知道,井并不是整个世界。癞蛤蟆妈妈当然可以谈出一点什么来,可是有人问起她来时,她从来不回答。于是大伙儿也就不问了。
  “她又肥又丑,又胖又叫人恶心!”小青蛙说道,“她的孩子也一样怪模怪样。”
  “很可能是这样!”癞蛤蟆妈妈说道,“但是这些孩子当中有一只头上有颗宝石①,要不然就是镶在我头上。”
  青蛙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他们不喜欢这种话,所以他们就做了个鬼脸,跳回井底去了。可是,小癞蛤蟆却骄傲地伸直了他们的后腿。他们都以为自己有宝石,所以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最后,他们发问了,问为什么而感到骄傲,一颗宝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是一种很美很值钱的东西,”癞蛤蟆妈妈说道,“我都无法形容它;它是一种人们自己戴着高兴,而旁人嫉妒的东西。不过别问了,我是不回答的。”
  “是啊,我没有宝石,”最小的那只癞蛤蟆说道;这只癞蛤蟆要多丑便有多丑。“为什么我要有这种可以炫耀的东西?要是它引起别人的嫉妒,自然就不会让我高兴!不,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跑到井边往外看看。外边一定是很美的。”
  “还是呆在你该呆的老地方吧!”老癞蛤蟆说道,“你知道,你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得小心那桶,它要压碎你的!要是你真的掉了进去,那你也会摔出来的。并不是大家都像我这样跌得这么幸运,保住了前脚后腿,卵也没有破碎!”“呱!”小家伙说道。这就和我们人类喊一声“呀”一样。他非常想到井边往外看看,产生了看看上边那片绿东西的渴望。第二天早晨,当装满了水的桶被提上去、在小癞蛤蟆坐着的那块井石前偶然停了一下的时候,小家伙心里激动起来,他跳进了盛满水的桶里,沉到桶底,接着桶被提了上去,水被倒出来。
  “呸,倒霉!”看见了他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说道。“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东西!”于是他用木鞋踢了癞蛤蟆一脚,他差不多被踢瘫了,不过他还是逃到了那高大的荨麻丛中去了。他看见一根麻秆挨着一根麻秆,它还往上看。太阳照在叶子上,叶子完全是透明的。对他来讲就像我们人类钻进了大树林里,太阳照在树枝叶子上一样。
  “这边比在井里好得多了!我真想在这里度过一生呢!”小癞蛤蟆说道。他在那里蹲了一个钟头,蹲了两个钟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既然我已经跑了这么远,那我试试再跑远一点!”他使了最大的力气爬了起来,来到了路上。在他横穿大道的时候,太阳照射着他,灰尘扑到了他的身上。
  “这才算真正到了干地,”小癞蛤蟆说道,“我得到的好处可以说是太多了,浑身太舒服了!”
  接着他爬到了路边的沟旁上。这里长着勿忘我花和绣线菊。旁边是一道接骨木和山楂矮丛连结成的篱笆;“玛利亚的白色内衣袖”②缠绕在上面。这里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景致;这儿还飞着一只蝴蝶;小癞蛤蟆以为这是一朵挣脱枝子为了更好地看看世界的花儿。这自然是很合理的。
  “要是我能像它那样到处转悠,”小癞蛤蟆说道,“呱!啊!多美呀!”
  他在沟那边呆了八天八夜,他不缺食物。到了第九天,他想:“再往前走吧!”——可是还能再有什么更美的东西呢?也许碰到一只小癞蛤蟆,或许几只青蛙。昨夜风里夹杂着一种声音,好像说有“同胞”在附近似的。
  “活着真美!从井底下上来,躲在荨麻里,沿着尘土飞扬的道上爬,又在潮湿的沟里休息!不过还要再往前走!看看是不是能找到青蛙或者一只小癞蛤蟆,这是不能缺少的,光有大自然是不够的。”于是他又游荡起来。
  他来到田野里一个四周长着灯芯草的大池塘旁,下去探了一探。
  “这儿对您一定太潮湿了吧?”青蛙说道。“不过很欢迎您!——您是一位男士还是一位女士?不过全都一样,我们一样欢迎您。”
  接着他被邀请去参加晚间的音乐会——家庭音乐会:大家极为高兴,声音却很微弱;这我们都熟悉。会上没有什么东西招待,只可任意喝饮料,要是他们有本事的话,可以喝一整池塘水。
  “我要继续往前走!”小癞蛤蟆说道。他总是渴望有更好的东西。
  他看见星星闪光,又大又明亮;他看到了新月在闪光。他看到太阳升起来,越升越高。
  “我一定还在井里,在一个大一些的井里,我得爬上去!我有一种不安,一种渴望!”在月亮又圆又满的时候,这可怜的小动物心想:“那该不是一只放下来的桶吧,我可以跳进去高高升上去!要不然太阳便是那大桶?它多大、多亮哟,它可以把我们全都装进去。我一定要注意机会!哦,我的头多亮啊!我不相信宝石会更亮一些!不过我没有宝石,也不为它而哭。不,高高升到光明和快乐中去吧!我确信,但又害怕,——这是很难迈出的一步!不过非迈不可!前进!顺着大道走吧!”
  他迈步向前,尽一个爬行动物最大的努力向前。于是他来到人类居住的大道上了,道旁有花园和菜地,他在一个菜园子边上休息。
  “这里有多少我从来不知道的生灵啊!世界多大、多幸福啊!不过我也得深入看看,不能总厮守在一个地方。”因此他跳进了菜园子里。“多么绿啊!多么漂亮啊!”
  “这我当然知道!”花菜叶子上的一条毛毛虫说道。“我的叶子是这里面最大的!它遮住了半个世界,不过没有那半个世界我也不在乎。”
  “格!格!”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接着走来了几只母鸡,她们在菜园子里一摇一摆地走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只是远视眼,她看到了绉菜叶子上的毛毛虫,便啄了一下。于是毛毛虫落到了地上,扭着卷缩起来。母鸡先用一只眼睛看了看他,接着又换了一只眼看他,因为她不知道这卷着的东西会耍什么花招。
  “他绝对不怀好意!”这只母鸡想道,她抬起了头又啄了一口。小癞蛤蟆害怕极了,他竟爬向那只母鸡。
  “他还有救援部队!”母鸡说道。“瞧这爬虫!”于是她转过身子。“我不稀罕那一小口绿食,他只会使我的嗓子痒!”其他的母鸡也持同样的看法,接着她们走开了。
  “我一扭一卷便逃脱了!”毛毛虫说。“有主见是很对的。但是最困难的事还在后头,我怎么能够回到花菜叶子上去。它在哪里?”
  小癞蛤蟆爬过来,表示愿意帮忙。他很高兴由于自己丑陋而把鸡吓跑了。
  “您是什么意思?”毛毛虫问道。“您明知道我是靠自己一扭一缩逃脱的。看着您令人非常不舒服!我总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独自呆着吧?我现在嗅到了花菜的味道了!我现在回到了我的叶子上了!再没有比呆在自己的地盘上更美的事了。但是我还要爬得更高一些!”
  “是啊,更高一些!”小癞蛤蟆说道。“他的感觉和我一样!但是他的心情不好,大概是吓坏了。我们都要爬得更高一些!”“他们住得多高呀!”小癞蛤蟆想道。“他们能上到那么高的地方!”
  在农舍里住着两个年轻的大学生。一个是诗人,另一个研究自然科学。一个为上帝创造的一切及他心中的感受而欢乐地歌颂和写作,他用简短、明了、丰富、和谐的诗文歌唱一切。另外一个则把握住事物的本身,若是需要的话,是啊,还解剖分析一番。他把上帝的所作所为看成是一道算术题,又减又乘,把它背得烂熟,然后用理智的语言来说明。他的理智是全面的,他欢乐地、明智地谈论事物。两人都是很好很乐观的人。
  “你看那儿有一个完整的癞蛤蟆标本!”研究自然科学的那一位说道,“我得把它泡在酒精里!”
  “你不是已经有两个了吗?”诗人说道,“让他安静地呆着,享受享受生活吧!”“可是他丑得那么可爱。”另一人说道。“是啊,要是能在他的头里找到宝石,”诗人说道,“我就想和你一起剖开它!”
  “宝石!”另一个说道,“你挺懂自然史的!”
  “可是,民间不是流传着那么一个美丽的说法吗?最丑最丑的动物癞蛤蟆,往往在自己的头里保存着最有价值的宝石。人是不是也这样?伊索③,还有苏格拉底④都有一颗很了不起的宝石,不是吗?”
  癞蛤蟆没有听到过更多的事情,他对听到的连一半也不懂。两个朋友走开了,他逃脱了,没有被泡到酒精里。
  “他们也在谈宝石!”小癞蛤蟆说道。“幸好我没有宝石,否则我可要受罪了!”
  这时农舍的顶上又传来了叽里咕噜的声音。鹳爸爸在为全家演讲,他斜眼望着菜园子里的那两个年轻人。
  “人是最自高自大的动物!”鹳说道。“听他们说些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们却连个像样的嘟嘟都打不出来。他们卖弄他们说话的本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语言倒真不错。只要我们旅行一天,他们的语言便不中用,那边的人便听不懂了;这个人听不懂那个人的话。我们的语言全世界通行,在丹麦在埃及都行。而且人也不会飞!他们乘一种他们发明的东西上路,他们把它叫做‘铁路’,可是他们在那里也常常折断脖子。我一想起这些不禁嘴就哆嗦起来;世界可以没有人。我们可以没有他们!我们只要有青蛙有蚯蚓就够了!”
  “这真是一篇漂亮的演讲!”小癞蛤蟆想道。“他是多么伟大啊!瞧他坐得多高!我还没有见过谁能坐得这么高。瞧他游得多妙!”当鹳张开翅膀在空中飞了起来的时候,他这么喊了起来。
  鹳妈妈在窝里讲话,讲埃及的国土,讲尼罗河的水,讲外国的那些无比美好的烂泥。对小癞蛤蟆来讲,这一切都那么新鲜,又那么有趣。
  “我得到埃及去!”他说道。“鹳要是能带上我就好了,或者他们的一个孩子也行。我可以在他们结婚的日子给他们帮工来报答它。是啊,我去埃及,因为我很幸运!那种渴望和兴趣我都有,比头里有一颗宝石要好得多。”
  他真有那么一颗宝石:永无止境的渴望和兴趣,向上,不停地向上!这颗宝石在他的头里发光,在欢快中闪耀发光。接着鹳来了。他看见这只小癞蛤蟆在草里,便冲了下来,一点儿不客气地叼住这小动物。鹳用嘴紧紧地咬住他,风呼呼响,这使他很不舒服,但是他朝上去了,飞向埃及,他知道,因此他的眼睛在闪光,就好像冒出了一颗火星:
  “呱,啊!”
  他的身躯死了,小癞蛤蟆被掐死了。可是他的眼里冒出的那颗火星,到哪里去了呢?
  太阳光把他摄走了。太阳光带走了小癞蛤蟆头上的宝石。但带到哪里去了?
  你别去问那位研究自然的人,去问诗人好一点儿。他会把他的事当作童话讲给你,童话里还讲到毛毛虫,也会讲到鹳的一家。想想看!毛毛虫变了形,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鹳的一家飞过万水千山,飞向遥远的非洲,可是他们却能找到最短的途径回到丹麦国土,回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屋顶上!是啊,简直太像童话了,可是却又是真的!你也可以去问那位研究自然的人,他只得承认这个事实,你自己也知道,因为你已经看到了。
  ——可是癞蛤蟆头里的宝石呢?   问问太阳,看你能不能做到!
  光线当然是太耀眼了。我们还没有一双能够看到上帝创造的一切胜景的眼睛,但是我们会有的,那是最美丽的童话!因为里面有我们自己。
  ①安徒生说过,他小时候听一位老妇人讲过癞蛤蟆头上有宝石的故事。这是民间传说。
  ②研究安徒生作品的丹麦专家们认为这是指田旋花。
  ③、④伊索(生活在6世纪)是希腊写寓言的大师,《伊索寓言》是世界文学宝库中的奇葩。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70—前399)是古希腊哲学家。相传这两人都长得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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