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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说道,她对爱德华的评价很高

  鼓手①的妻子去了教堂。她看见有许多画像和雕刻了天使的新神坛。画布上的彩像和罩着的光环、镀金涂色的木雕像全都非常美观。他们的头发像金子和阳光一样明亮,非常美丽;不过上帝的阳光却更加地美丽。太阳落下的时候,它从树丛中射出的光更明丽、更红艳。看着上帝的面孔是很幸福的!鼓手的妻子望着红太阳陷入沉思;她想着鹳要给她送来的小宝贝。于是她心中非常高兴,她看了又看。她希望孩子从这里得到光辉,至少长得像圣坛墙上的一位天使那样。待她真的在手腕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并把他举向他父亲的时候,这孩子的确像教堂里的一位天使,他的头发亮得像金子似的,落日的金辉落入他的头发。
  “我的金宝贝,我的家财,我的太阳!”母亲说道,亲吻着他那一头发亮的卷发,她的吻像鼓手屋子里的音乐和歌声;屋子里充满了欢乐、生气,一片忙碌。鼓手敲了一阵鼓,一阵欢乐的鼓声。火警鼓声传出去:
  “红头发,小家伙长着红头发!相信我这层皮,别相信你母亲的话!咚隆隆!咚隆隆!”
  整个城市都像火警鼓一样地说着。
  小男孩到了教堂,受了洗礼。关于名字没有什么好说的,给他取的名字叫彼得。全城的人包括鼓在内,都把他叫做彼得,“鼓手的红头发儿子”;不过他的母亲吻着他的红头发,把他叫做金宝贝。
  在崎岖的道路上,在土坡上,许多人刻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作纪念。
  “扬名,”鼓手说道,“扬名总是大事!”于是他把自己的和小儿子的名字也刻了上去。
  燕子来了。它们在长途旅行中看到在崖石旁、在印度斯坦庙宇的墙上刻着更耐久的字:强大的帝王的丰功伟绩,不朽的名字。它们非常古老,老得现在没有人能认出,也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但美名远扬!无比显赫!
  燕子在崎岖的崖道旁筑巢,在土坡上啄出了洞。风霜雨露冲蚀了名字,鼓手和他儿子的名字也被冲掉了。
  “不过彼得的名字终归在那里留了一年半呢!”父亲说道。“蠢家伙!”火警鼓心中这样想,不过它只说:“咚、咚、咚!咚隆隆!”
  “鼓手的红头发儿子”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他的声音很美,他会唱歌,而且唱起来就像林中的鸟儿一样,好像是什么曲子,却又什么曲子也不是。
  “他该参加唱诗班!”母亲说,“在教堂里唱,站在模样像他一样美的那些镀金天使的下面!”
  “红毛猫!”城市脑袋瓜子机灵的人说道。鼓从邻家的那些妇人那里听到的。
  “彼得,别回去!”街上玩耍的孩子喊道。“要是你睡在阁楼上,那么最顶层便会着火,火警鼓也会敲响。”
  “当心鼓槌!”彼得说道。尽管他很小,却很勇敢,他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孩子的肚子一拳,那个孩子两脚站不稳便摔倒了,其他的孩子抬腿就跑。
  这个城市的音乐师是一个体面而文雅的人,他是皇室掌管银器的人的儿子。他喜欢彼得,把他带回家好几个小时和自己在一起。他给他提琴并教他拉琴,就好像彼得天生十个音乐指头一样,他将来肯定不只是个鼓手,他会成为城市音乐师。
  “我想当兵!”彼得说道。因为他还只是一个小家伙,以为世界上最美的事是扛上一支枪,“一、二,一、二”地走,穿制服,挎腰刀。
  “你要学会听鼓的话!咚隆隆,来,来!”鼓说道。“是啊,他还能步步高升,踏上步当上将军!”父亲说道;“不过那得打起仗来才行!”
  “上帝保佑别打仗!”母亲说道。   “我们又不会失掉什么!”父亲说道。
  “会啊,我们会失掉孩子的!”她说道。
  “可是他会当上将军回来的!”父亲说道。
  “丢了胳膊,失了腿!”母亲说道,“不行,我得让我的金宝贝完完整整的!”
  “咚!咚!咚!”火警鼓敲起来,所有的鼓都响起来,打起仗来了。士兵上了前线,鼓手的儿子也跟着去了:“红头发!金宝贝!”母亲哭了;父亲怀着“成名”的思想望着他;城市音乐师认为,他不应该去打仗,而应该留下在家学音乐。“红头发!”士兵们喊道,彼得笑起来。可是如果有人说:“狐狸皮!”他便咬紧嘴唇,眼睛朝广大的世界望去。他不理会这种骂人的话。
  这孩子十分机灵,性情勇敢,心情很好,老兵弟兄都说他是最好的“军壶”。
  好多好多个晚上,他不得不被雨淋露浸,浑身湿透地在露天中过夜。然而,他的心情依旧很好,他用鼓槌敲着:“咚隆!全体起床!”是啊,他显然是天生的鼓手。
  那是战斗中的一天。太阳还没有升起,不过已经是清晨了。空气寒冷,战斗激烈,天空中有雾,但是更浓的是火药味。子弹、炮弹在头上飞来飞去,穿过脑袋、身躯和肢体,可是,大家仍在挺进。有人跪倒下去,两穴流血,面色苍白。小鼓手还保持着自己的健康的颜色,他没有受伤。他愉快地望着团里的一只狗的脸,狗在他前面蹦蹦跳跳,非常高兴,就好像这一切都是闹着玩,子弹飞来飞去是为了给他们助兴。“前进,向前,前进!”这是传给鼓的命令,这些命令是不能收回的,不过它们可以被收回,而且这样做是很理智的。于是就有人喊:“后退!”可小鼓手敲着:“前进,向前!”他懂得这是命令,士兵必须服从鼓声。这鼓敲得很好,它对那些要退却的士兵起到了鼓励他们取胜的作用。
  在这场战斗中,有人丢了生命,有人断了肢体。炮弹炸得血肉横飞,伤残的士兵拖着身子来到干草堆的旁边,想离开战争几个钟头。炮弹点燃了干草堆,这些士兵大概就这样了却一生了。想这些本来于事无补,可是有人在想,即便是离这里很远的那个和平的城市里。在那边,鼓手和他的妻子在想,要知道彼得在战场上呢。
  “我讨厌唉声叹气!”火警鼓说道。
  又是战斗的日子。太阳还没有升起,却已经是早晨了。鼓手和他的妻子还在睡觉,他们可是几乎整夜未眠。他们在谈论儿子,他正在外面——“在上帝的手中”。父亲梦见战争结束了,士兵都回到了家园,彼得胸前挂着银十字勋章。可是母亲梦见她走进了教堂,看着那些画像和那些雕刻出金头发的天使;她亲爱的儿子,她的金宝贝,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天使中间。他们唱着美丽的歌——那种美丽的歌显然只有天使才能唱出,他和他们一起升入太阳光里,亲切地朝自己的母亲点着头。
  “我的金宝贝!”她喊了一声,立刻惊醒了。“上帝把他带走了!”她说道,把双手合起来,将头藏在床旁的布帷幔里哭了。“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安息?和许多人一起在那个为死者掘的大坑里吗?也许是躺在深深的沼泽水里吧!没有人知道他的坟墓!没有人为他念过上帝的圣言!”于是她的嘴唇默默地喊着上帝;她垂下头,她疲倦极了,又睡了过去。
  日子飞快地逝去,在人的生活里,在梦里!
  一天傍晚,战场上出现一道彩虹,它挂在森林边和低洼的沼泽上。民间传说中有这样的说法:彩虹能到的地方,下面埋藏着宝贝,金宝贝。这道彩虹下也躺着一个金宝贝。除了他的母亲外,没有人想着那个小鼓手,因此她梦见了他。日子飞快地过去,在人的生活中,在梦里。
  他的头上连一根头发——一根金发都没有受到损伤。“咚隆,咚隆!那是他!那是他!”鼓可以这样说。要是他的母亲看见他了,或者梦见他了,那她也会这样唱的。
  战争结束后,大家唱着歌、欢呼着,带着绿枝返回家园。团里的狗大步地在前面奔跳着,就好像要把道路搞得比平常长三倍。
  好多天,许多星期过去了,彼得走进了父母的屋子。他黑得像个野人,他的眼睛非常明亮,面孔像太阳光一样闪亮。母亲把他拥在怀里,吻着他的嘴、他的眼、他的红头发。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不像他父亲梦到的那样胸前佩着银十字勋章,但是他的四肢完整,就像母亲梦见的那样。全家欢腾,又哭又笑。彼得拥抱着那只老火警鼓。
  “那老家伙还在那儿!”他说道。父亲敲打了鼓一通。“就好像这儿着了大火一样!”火警鼓说道。“屋顶着了,心燃了,金宝贝!卡、卡、卡!”
  后来呢?是啊,后来呢?只消去问城市音乐师!
  “彼得比鼓出息得多了!”他说道。“彼得比我伟大多了!”这位城市音乐师是皇室掌管银器的人的儿子,可是他一辈子学到的东西,彼得半年就学会了。
  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很勇敢,很高尚。眼睛闪闪发光,头发也闪闪发光,——谁也无法否认。
  “他应该把头发染了!”邻家的老婶母说道。“警察的那位女儿染了就很好!她订婚了!”
  “可是,头发马上就会变得像青浮萍一样,得老染才行呢!”
  “她染得起的!”邻家老婶母说道,“彼得也染得起。他出入最体面的家庭,甚至去了市长那里,教洛特小姐弹钢琴!”他会弹!他能直接从他的心中弹出最美妙的、迄今还没有写在乐谱上的曲子。他在长明的夜间、也在漆黑的夜间弹奏。真叫人受不了,邻居和火警鼓都这么说。
  他演奏着,于是思想升华了,浮现了伟大的未来计划:成名!
  市长的洛特小姐坐在钢琴前,她那纤秀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声音一直传到了彼得的心里。这声音变得对彼得太有吸引力了,而且不只一次发生过。于是有一天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些纤秀的指头和那只美丽的手。他吻着她的手,朝她那双棕色的大眼望去。上帝知道他说什么,我们别人只可以猜。洛特小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和肩上,她一个字也没有回答他——这时正好有外人来到屋子里,是三等参事官的儿子。他长着高阔、平展的额头,头朝后仰着,好像仰到了脖子后面。彼得和他们一起坐了很久,洛特小姐温柔地望着他。那天晚间在家中,他谈到了外面的大世界,谈到了提琴中为他蕴藏的金宝贝。
  成名!
  “咚隆,咚隆,咚隆!”火警鼓说道。“彼得完全疯了!我想家里要着火了。”
  第二天,母亲到市场去了。
  “你听说新闻了没有,彼得!”她回到家的时候说道,“好消息!市长的洛特小姐和三等参事官的儿子订婚了。是昨晚的事!”
  “不可能!”他说道,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可是母亲说是真的。她是从理发师的妻子那里听到的,她的男人是亲自从市长嘴里听到的。
  彼得的脸刷的一下子全白了,他又坐了下去。
  “天啊,你怎么了?”母亲说道。
  “很好!没事儿!不要管我!”他说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亲爱的孩子!我的金宝贝!”母亲说道,同时哭了起来。不过火警鼓唱起来了——是内心在唱,不是大声唱:
  “洛特完了!洛特完了!”是啊,那首歌结束了!
  歌还没有完,还留下了许多歌词,最美丽的词——生命的金宝贝。
  “她乱蹦乱跳,高兴得快疯了!”邻家老婶说道。“全世界都应该读一读她的金宝贝写给她的那些信,听一听报纸上关于他和他提琴的事。他给她汇钱,她很需要,现在她是寡妇了。”
  “他给皇帝和国王演奏!”城市音乐师说道。“我没有交过那样的好运,不过他是我的学生,不会忘记他的老师的。”“父亲做过这样的梦,”母亲说道,“梦见他从战争中回来,胸前带着银十字勋章。在战争中他没有得到它。在战争中得到它看来是很难的!现在他有了骑士勋章。父亲真应该能看到这一天!”
  “成名了!”火警鼓说道,他出生的城市也这样说道:“鼓手的儿子,红头发彼得;他们看见过的小时候穿着木头鞋的彼得;看见当过鼓手,给舞会伴奏过的彼得;成名了!”“在给国王演奏前,他先给我们演奏过呢!”市长夫人说道。“他那时对洛特很倾心!他总是抱负远大。那时他既鲁莽又荒唐!我丈夫听说这荒唐事的时候还大笑了一阵!现在洛特是三等参事官夫人了。”
  那个当小鼓手时曾敲着“前进,向前!”号令、给那些要退却的人鼓起胜利的勇气的穷苦男孩子的心灵中嵌着金宝贝。在他的胸中有一个金宝贝,那是音乐的源泉。泉水潺潺流过提琴,就好像里面是一架完整的风琴,好像夏夜所有的精灵都在弦上跳舞一样。人们听到了画眉鸟的鸣叫和人类的清亮的声音;这声音欢欣地涌过一颗颗的心脏,驮着他的名字飞驰过各个国家。这是一场大火,欢欣激动的大火。
  “而且他非常可爱!”青春淑女们说道,连老妇人也这么说。是的,最老的那位妇人还拿来一个收藏名人头发的纪念夹,就是为了要能从那位年轻的小提琴演奏家的浓密漂亮的头发里求到一撮,那个宝贝——金宝贝。
  儿子走进鼓手贫寒的屋子,清秀得像一个王子,比一个国王还要幸福。他的一双眼睛十分明亮,面孔就像阳光。他把母亲拥抱在怀里。她亲吻着他热烈的嘴唇,幸福地哭泣着,和在欢乐中哭泣一样。他对屋子里的每一件旧家具都点着头;对装着茶杯和花瓶的厨柜点头,对他小时候在上面睡过觉的长凳点头。可是,他把那面老火警鼓拖到屋子中央,他对母亲和鼓说道:
  “父亲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一定会敲一通鼓的!现在得由我来敲了!”他敲了一通鼓,鼓声轰鸣。火警鼓感到无上光荣,连它的皮都裂开了。
  “他干得真够漂亮的!”鼓说道,“这下子我永远地保留了对他的记忆!我觉得老婆子也会因为自己的金宝贝高兴得笑破肚皮。”
  这就是金宝贝的故事。   ①当局雇来在街上敲鼓宣布政府告示的人。

  从前,在埃及街旁的一所房子里,居住着一只几乎完全用瓷材料制成的瓷兔子。他长着瓷的胳膊、瓷的腿、瓷的爪子和瓷的头、瓷的躯干和瓷的鼻子。他的胳膊和腿被金属线连接起来,这样他的瓷胳膊肘儿和瓷膝盖便可以弯曲,使他可以活动自如。

  我们一生的日子中最神圣的一天,是我们死去的那一天。这是最后的一天——神圣的、伟大的、转变的一天。你对于我们在世上的这个严肃、肯定和最后的一刻,认真地考虑过没有?
  从前有一个人,他是一个所谓严格的信徒;上帝的话,对他说来简直就是法律;他是热忱的上帝的一个热忱的仆人。死神现在就站在他的旁边;死神有一个庄严和神圣的面孔。
  “现在时间到了,请你跟我来吧!”死神说,同时用冰冷的手指把他的脚摸了一下。他的脚马上就变得冰冷。死神把他的前额摸了一下,接着把他的心也摸了一下。他的心爆炸了,于是灵魂就跟着死神飞走了。
  不过在几秒钟以前,当死亡从脚一直扩张到前额和心里去的时候,这个快死的人一生所经历和做过的事情,就像巨大沉重的浪花一样,向他身上涌来。
  这样,一个人在片刻中就可以看到无底的深渊,在转念间就会认出茫茫的大道。这样,一个人在一瞬间就可以全面地看到无数星星,辨别出太空中的各种球体和大千世界。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罪孽深重的人就害怕得发抖。他一点倚靠也没有,好像他在无边的空虚中下沉似的!但是虔诚的人把头靠在上帝的身上,像一个孩子似地信赖上帝:“完全遵从您的意志!”
  但是这个死者却没有孩子的心情;他觉得他是一个大人。他不像罪人那样颤抖,他知道他是一个真正有信心的人。他严格地遵守了宗教的一切规条;他知道有无数万的人要一同走向灭亡。他知道他可以用剑和火把他们的躯壳毁掉,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灭亡,而且会永远灭亡!他现在是要走向天国:天为他打开了慈悲的大门,而且要对他表示慈悲。
  他的灵魂跟着死神的安琪儿一道飞,但是他仍向睡榻望了一眼。睡榻上躺着一具裹着白尸衣的躯壳,躯壳身上仍然印着他的“我”。接着他们继续向前飞。他们好像在一个华贵的客厅里飞,又好像在一个森林里飞。大自然好像古老的法国花园那样,经过了一番修剪、扩张、捆扎、分行和艺术的加工;这儿正举行一个化装跳舞会。
  “这就是人生!”死神说。
  所有的人物都或多或少地化了装。一切最高贵和有权势的人物并不全都是穿着天鹅绒的衣服和戴着金制的饰品,所以卑微和藐小的人也并不是全都披着褴褛的外套。这是一个稀有的跳舞会。使人特别奇怪的是,大家在自己的衣服下面都藏着某种秘密的东西,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这个人撕着那个人的衣服,希望这些秘密能被揭露。于是人们看见有一个兽头露出来了。在这个人的眼中,它是一个冷笑的人猿;在另一个人的眼中,它是一个丑陋的山羊,一条粘糊糊的蛇或者一条呆板的鱼。
  这就是寄生在我们大家身上的一个动物。它长在人的身体里面,它跳着蹦着,它要跑出来。每个人都用衣服把它紧紧地盖住,但是别的人却把衣服撕开,喊着:“看呀!看呀!这就是他!这就是他!”这个人把那个人的丑态都揭露出来。
  “我的身体里面有一个什么动物呢?”飞行着的灵魂说。死神指着立在他们面前一个高大的人物。这人的头上罩着各种各色的荣光,但是他的心里却藏着一双动物的脚——一双孔雀的脚。他的荣光不过是这鸟儿的彩色的尾巴罢了。
  他们继续向前飞。巨鸟在树枝上发出丑恶的哀号。它们用清晰的人声尖叫着:“你,死神的陪行者,你记得我吗?”现在对他叫喊的就是他生前的那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你记得我吗?”
  灵魂颤抖了一会儿,因为他熟识这种声音,这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它们现在都一起到来,作为见证。
  “在我们的肉体和天性里面是不会有什么好的东西存在的(注:这句话源出于基督教《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三章。人类的始祖亚当没有听上帝的话,被赶出了天国,所以人类天生是有罪的。)!”灵魂说,“不过在我说来,我的思想还没有变成行动;世人还没有看到我的罪恶的果实!”他加快速度向前飞,他要逃避这种难听的叫声,可是一只庞大的黑鸟在他的上空盘旋,而且在不停地叫喊,好像它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它的声音似的。他像一只被追赶着的鹿似的向前跳。他每跳一步就撞着尖锐的燧石。燧石划开他的脚使他感到痛楚。
  “这些尖锐的石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它们像枯叶似的,遍地都是!”
  “这就是你讲的那些不小心的话语。这些话伤害了你的邻人的心,比这些石头伤害了你的脚还要厉害!”
  “这点我倒没有想到过!”灵魂说。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①!”空中的一个声音说。
  “我们都犯过罪!”灵魂说,同时直起腰来,“我一直遵守着教条和福音;我的能力所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做了;我跟别人不一样。”
  这时他们来到了天国的门口。守门的安琪儿问:
  “你是谁?把你的信心告诉我,把你所做过的事情指给我看!”
  “我严格地遵守了一切戒条。我在世人的面前尽量地表示了谦虚。我憎恨罪恶的事情和罪恶的人,我跟这些事和人斗争——这些一起走向永恒的毁灭的人。假如我有力量的话,我将用火和刀来继续与这些事和人斗争!”
  “那么你是穆罕默德的一个信徒吧(注:是伊斯兰教徒。)?”安琪儿说。
  “我,我决不是!”
  “耶稣说,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注:这句话是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第52节。)!你没有这样的信心。也许你是一个犹太教徒吧。犹太教徒跟摩西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注:引自《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1章第23节。)犹太教徒的唯一无二的上帝就是他们自己民族的上帝。”
  “我是一个基督徒!”
  “这一点我在你的信心和行动中看不出来。基督的教义是:和睦、博爱和慈悲!”
  “慈悲!”无垠的太空中发出这样一个声音,同时天国的门也开了。灵魂向一起荣光飞去。
  不过这是一起非常强烈和锐利的光芒,灵魂好像在一把抽出的刀子面前一样,不得不向后退。这时空中飘出一阵柔和和感动人的音乐——人间的语言没有办法把它描写出来。灵魂颤抖起来,他垂下头,越垂越低。天上的光芒射进他的身体里去。这时他感觉到、也理解到他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他的骄傲、残酷和罪过的重负——他现在都清清楚地看见了。
  “假如说:我在这世界上做了什么好事,那是因为我非这样做不可。至于坏事——那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灵魂被这种天上的光芒照得睁不开眼睛。他一点力量也没有,他坠落下来。他觉得他似乎坠得很深,缩成一团。他太沉重了,还没有达到进入天国的程度。他一想起严峻和公正的上帝,他就连“慈悲”这个词也不敢喊出来了。
  但是“慈悲”——他不敢盼望的“慈慈”——却到来了。
  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这是一个洪亮的歌声。
  所有的人,我们所有的人,在我们一生最后的一天,也会像这个灵魂一样,在天国的光芒和荣耀面前缩回来,垂下我们的头,卑微地向下面坠落。但是上帝的爱和仁慈把我们托起来,使我们在新的路线上飞翔,使我们更纯洁、高尚和善良;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荣光,在上帝的支持下,走进永恒的光明中去。
  (1852年)
  这篇作品也收集在1852年4月5日出版的《故事集》里,“最后的日子”也就是一个人“盖棺定论”的日子。他的一生功与过,美与恶,在这一天他的灵魂要在上帝面前做出交代。
  安徒生对基督教的信仰在这里得到真诚的表露。但他的“信仰”与一般人不同,却是“和睦、博爱和慈悲”的化身。他是“人之初,性本善”的崇尚者。“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因此“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他的耳朵是用真的兔毛做的,在那皮毛的下面,是很结实的可以弯曲的金属线,它可以使那双耳朵摆出反映那小兔子的情绪的姿势——轻松愉快的、疲倦的和慵懒无聊的。他的尾巴也是用真的兔毛做的,毛茸茸的、软软的,做得很得体。

  那小兔子的名字叫爱德华·图雷恩。他个子很高。从他的耳朵顶端到脚尖差不多有三英尺。他的眼睛被涂成蓝色,显得敏锐而机智。

  总之,爱德华·图雷恩是个自命不凡的小家伙。只有他的胡子使他颇为费解。那胡子又长又优雅,正如它们理所当然的那样,可是它们的材料来源却也说不清楚。爱德华非常强烈地感到它们不是兔子的胡须。那胡须最初是属于谁的——是哪个令人讨厌的动物的——对这个问题爱德华无心考虑得太仔细。他也的确没有这样做。他通常不喜欢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

  爱德华的女主人是个十岁大的黑头发的女孩,叫阿比林·图雷恩。她对爱德华的评价很高,几乎就像爱德华对他自己的评价一样高。每天早晨阿比林为了上学而穿衣打扮时,她也会给爱德华穿衣打扮一番。

  那小瓷兔子拥有一个特大的衣柜,里面装着一套套手工制作的丝绸衣服;用最精美的皮子按照他那兔子的脚特别设计和定做的鞋子;一排排的帽子,帽子上面还留有小孔,以便适于戴在他那对又大又富于表情的耳朵上。每条裁制考究的裤子上面都有一个小口袋,用来装爱德华的金怀表。阿比林每天早晨都帮他给那怀表上弦。

  “好啦,爱德华,”她给那表上好弦后对他说,“当那个粗指针指到十二点而细指针指到三点时,我就回家来和你在一起了。”

  她把爱德华放到餐室的一把椅子上,调整好那椅子的位置,以便爱德华正好可以向窗外张望并可以看到那通向图雷恩家前门的小路。阿比林把那表在他的左腿上放好。她吻了吻他的耳朵尖,然后就离开了;而爱德华则整天盯着窗外的埃及街,听着他的表嘀哒作响,默默地等待着。

  在一年的所有季节中,那小兔子偏爱冬季。因为在冬季里,太阳早早就落下去了,餐室的窗子都会变暗,爱德华就可以从那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影像。那是怎样一种影像啊!他的投影是多么的优雅!爱德华对自己的风度翩翩惊讶不已。

  傍晚时,爱德华和图雷恩家的其他成员一起坐在餐室的桌子旁——阿比林、她的父母,还有阿比林祖母,她叫佩勒格里娜。的确,爱德华的耳朵几乎够不着桌面,而且的确,在全部吃饭的时间里,他都一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面,而看到的只是桌布明亮而耀眼的白色。不过他就那样待在那里—— 一只小兔子坐在桌子旁边。

  阿比林的父母觉得有趣的是,阿比林认为爱德华是只真兔子,而且她有时会因为怕爱德华没有听见而要求把一句话或一个故事重讲一遍。

  “爸爸,”阿比林会说,“我恐怕爱德华一点也没有听见呢。”

  于是阿比林的父亲会把身子转向爱德华,对着他的耳朵慢慢地说,为了那小瓷兔子而把刚刚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爱德华出于对阿比林的礼貌只是假装在聆听着,实际上他对人们所说的话并不十分感兴趣。他对阿比林的父母和他们对他傲慢的态度也并不理会。事实上,所有的成年人都对他很傲慢。

  只有阿比林的祖母像阿比林一样对他讲话,以彼此平等的口吻对他讲话。佩勒格里娜已经非常老了。她长着一个又大又尖的鼻子,一双黑亮的眼睛像深色的星星一样闪着光。正是佩勒格里娜负责照料爱德华的生活。正是她让人定做了他,她让人定制了他的一套套的丝绸衣服和他的怀表,他的漂亮帽子和他的可以弯曲的耳朵,他的精致的皮鞋和他的有关节的胳膊和腿,所有这些都是出自她的祖国——法国的一位能工巧匠之手。正是佩勒格里娜在阿比林七岁生日时把他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她。

  而且正是佩勒格里娜每天晚上都来安顿阿比林上床睡觉,也安顿爱德华上床睡觉。

  “给我们讲个故事好吗,佩勒格里娜?”阿比林每天都要她的祖母讲故事。

  “今晚不讲了,小姐。”佩勒格里娜说。

  “那什么时候讲呢?”阿比林问道,“哪天晚上?”

  “很快,”佩勒格里娜说,“很快就会有一个故事了。”

  然后她关掉灯,于是爱德华和阿比林躺在卧室的黑暗之中。

  “我爱你,爱德华。”每天晚上佩勒格里娜走后阿比林都会说。她说过这些话之后就等待着,就好像期待着爱德华也对她说些什么。

  爱德华什么也没有说。当然他什么也没有说是因为他不会说话。他躺在他的紧挨着阿比林的大床的小床上。他抬眼凝视着天花板并倾听着她呼吸的声音,他知道她很快就要睡着了。因为爱德华的眼睛是画上去的,所以他无法闭上它们,他总是醒着的。

  有时,如果阿比林把他侧身而不是仰面放在他的床上,他就可以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望见黑暗的夜空。在晴朗的夜晚,星光灿烂,它们像那从针孔里照射进来的光线让爱德华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安慰。他常常整夜凝视着星星,直到黑暗最终让位给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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